“是”
沉云岫正欲开口,却生生止住了话语,紧接着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魂体波动得更加厉害。
“是谁?”
她不记得了。
她沉在水底太久了,只记得刺入骨髓的寒冷,只记得自己对沉家人的怨恨。
直到后来有一天,有个男人来到了码头。
她想起来了!
是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
好象是
只是随着时间的更迭,她早已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看到过那人的面容。
沉云岫只记得那人气度非凡,让人敬畏
那道士说她受苦了,说命运弄人,说象她这样被至亲背叛,惨死水底的苦命人,理应得到补偿
也是那个道士,清除了沉家人在她身上钉下的邪术,让她能从水底出来为自己报仇雪恨。
见沉云岫陷入沉默,孟九笙又问了一遍:“是谁给你灌输的这种想法?”
沉云岫抬头看向孟九笙,眸底已恢复先前的怨毒。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过,命中注定,会有一个与我命格相契,且会重演我当年遭遇的女子,来到青芜镇,来到这码头边”
“那女子拥有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只要我能抓住她,将她拖入水中,完成最后的‘交替’,我就能摆脱这百年禁锢,甚至可以获得新生”
沉云岫的眼中再次燃起那种偏执的光芒。
“所以,孟妩渊一来,我就知道,是她!就是她!这是天意!是命运的安排!”
她煞气不由自主地吸附到孟妩渊身上,这就是天象显现的证明!
孟九笙心头一沉,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人,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沉云岫仔细思考了一阵,倒是没有隐瞒,大概是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二十五年前。”
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年,那一天,恰巧是她父亲八十岁大寿。
也是在那一天,沉云岫从水里爬出来,给那冷血无情的父亲送上了一份大礼。
沉父深夜离奇暴毙后,沉家其他人也自此走上下坡路,一个个,不是身染重病,就是意外早亡,死状奇惨。
短短十年内,曾经枝繁叶茂的沉家就死绝了。
哈哈,真是报应不爽。
这是他们欠她的!
想到这点,沉云岫脸上浮出了痛快的表情。
但孟九笙听到“二十五年前”这几个字时陷入了沉思。
二十五年前,不就是孟妩渊出生的那一年?
所以,是有个人在沉云岫化为怨魂后,给她灌输了这套天定补偿,夺舍替命的扭曲观念。
这明显是精心设计的诱导和暗示,让沉云岫的怨念有了明确的目标,也让她将对沉家的恨,转移到了对“替代者”的嫉妒与掠夺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从孟妩渊一出生,就有人为她量身定制了一个局。
那人是谁?
还有,他怎么知道孟妩渊一定会来青芜镇?
“那道士还说了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孟九笙试图获取更多线索。
沉云岫愣了一瞬,仿佛回过神来:“我凭什么告诉你?”
孟九笙耸了耸肩:“我是在帮你。”
“帮我?”沉云岫显然不信。
孟九笙有条不紊地解释道:“你看啊,既然那人神通广大能预知未来,并推算出孟妩渊会来到青芜镇,那么他就没有料到我也会跟着来吗?”
“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学艺不精,夺舍替命都是诓你的,指不定是想利用你做什么坏事,背后地里计划着更大的阴谋。”
“如果他料到了,还是给你出这馊主意,那他明显是居心不良,让你来送死。”
沉云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听得最后一句“送死”。
她阴气翻涌,语气中透着不服:“你就这么自信,觉得一定能灭了我?”
孟九笙用眼神示意她脚下的阵法:“你现在站在这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哈哈!”沉云岫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我能来,也能走。”
孟九笙摇头叹息,苦口婆心地说:“沉云岫,听我一句劝,你既然已经大仇得报,不如放下执念,争取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不管是谁教你残害无辜的,我敢说,那肯定是个居心叵测的邪修,与虎谋皮,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沉云岫冷哼:“邪修?谁正谁邪,我自有评判。”
那人把她从冰冷黑暗的河底解救了出来,助她复仇,助她积攒怨念,还教她再世为人的方法。
对沉云岫来说,那道士是她的救命恩人,而眼前的孟九笙,才是碍事的人。
“”
见沉云岫执迷不悟,又问不出更多关于幕后黑手的具体信息,孟九笙也不再浪费口舌。
既然沉云岫执念深重,且已被诱导成害人的凶煞,那么当务之急是先化解其怨气,至少解除她对孟妩渊的威胁。
“沉云岫。”孟九笙语气肃然,“无论当初是谁诱导于你,你欲害无辜之人,便是入了邪门歪道,念你生前凄苦,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枷锁,再为你超度,让你自在一些”
“超度?”
沉云岫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某种异样的情绪。
“你以为你招来的,真的是我吗?”
孟九笙心中警兆骤生。
只见沉云岫被招魂符束缚的魂体,突然开始剧烈扭曲膨胀。
构成她形体的怨气与阴水之气疯狂涌动,却并非攻击,而是在溃散。
“我说了,我既能来,也就能走。”
沉云岫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如同从极远处传来。
“臭丫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让你给孟妩渊陪葬!”
话音未落,那被招来的怨魂化身,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轰然炸散。
化作漫天冰冷的黑色水汽和丝丝缕缕的怨念残渣,在招魂符的光芒中迅速消融蒸发,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内,阴冷潮湿的气息骤减,灯光恢复了稳定。
地上只剩下那块湿透的鹅卵石。
招魂符缓缓飘落,光芒黯淡,符纸边缘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孟九笙站在原地,脸色微沉。
她失算了。
沉云岫的怨魂俨然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灵体。
她应该是成了镇物的一部分,魂体与之合二为一,刚才那不过是其怨念执念的显化投影。
只要镇物不破,契约不除,恶念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所以要想解决沉云岫的魂魄,还得先找到那镇物才行。
还有,那个怂恿沉云岫的幕后黑手,他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一夜,看似有所进展,实则陷入了更深的谜团。
孟九笙收拾起地上的物品,撤去残破的招魂符。
窗外,天色已近黎明。
她需要改变策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