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渐转缠绵,舞姬们的动作也愈发曼妙。长袖翻飞间如银河倾泻,腰肢轻折处若弱柳扶风。席间众宾皆屏息凝神,就连最喧闹的武将席也安静下来。
郭嘉又饮了一盏酒,身体开始逐渐亢奋,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这盏是一名侍女新斟的,酒液居然比方才更烈!
郭嘉感到心跳有些快,额角渗出细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也许是久未服五石散后饮酒,许是这“神仙醉”确实神妙。他朦胧中眯眼看着庭中舞蹈,那些旋转的月白身影渐渐模糊,最后竟然化作一片流动的光雾。
众人鼓掌,而郭嘉却端起了侍女新斟的第二碗酒
舞至酣处,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齐齐伏地,广袖铺展如白莲盛开。而在中庭尽头,那座假山最高处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胡宁儿来了。
她未着舞衣,只一袭天水碧的素纱深衣,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白玉梅花簪。没有华饰,没有浓妆,她就那样静静立着,却让满庭灯火黯然失色。
乐声再起,这次是琵琶。
胡宁儿动了。
她的舞与方才群舞截然不同,没有繁复的旋转,没有夸张的舒展,每一个动作都极简、极缓,却又蕴含着惊人的张力。素纱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徐徐展开,如碧水漾波,如烟云舒卷。最妙的是她脚下的步法,始终在那方寸平台上移转,却给人一种踏遍千山万水的错觉。
琵琶声渐急。
胡宁儿的动作也随之加快。素纱广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转身时裙裾旋开如碧荷绽露。她的神情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戚,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扬袖都死死抓住观者的心神。
一曲终了。
胡宁儿最后一个动作是缓缓仰身,素纱广袖如双翼展向身后,整个人弯成一弧惊心动魄的曲线。然后她徐徐收势,伏地行礼。
这还并非是“水镜天心”,只是前奏的舞蹈而已!
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息。
随即,喝彩声如雷暴般炸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此舞只应天上有!”王粲激动得站起身来,“宁儿姑娘此舞,当冠绝天下!”
胡宁儿缓缓起身,目光却看向了席间的郭嘉。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夹杂着欣赏、怜悯、不甘、以及一丝愧疚
仅仅一瞬后,胡宁儿向席间盈盈一礼,不发一语,转身退入屏风之后。留给众人的,只有那一抹天水碧的背影,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香。
郭嘉有些失神,胡宁儿那一瞬的眼神让他连手中的酒都忘了喝。
如此冠绝天下之舞,居然还不是“水镜天心”。那子时的“水镜天心”之舞到底是要有多惊艳!他不由得有些心绪翻涌,一时间竟然手中的酒都洒在了桌子上。
铜锣声响起。宴席的正对面,一直垂着的绛紫帷幕缓缓拉开露出三尺高台。台上布置极简,一桌二椅,屏风一扇,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便是青梅居最负盛名的“春秋戏台”,今晚要演的是《豫让刺赵襄子》。
铜磬三响,众人从胡宁儿的背影方向收回目光,望向戏台。
先上台的是扮赵襄子的伶人。此人面容俊朗,身着诸侯服饰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仪。他端坐椅上念白道:“寡人承先君之业,继晋国之余烈,今智伯虽灭余党未清,夜不能寐啊”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人。
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是豫让。但见他匍匐至赵襄子座前叩首泣血道:“臣豫让,智伯门客也!智伯待臣以国士,臣当以国士报之!今日涂身吞炭,变音易容,唯求刺君报仇耳!”
声音嘶哑凄厉,闻者动容。
戏至此处,本是寻常,但接下来一幕,却令满座皆惊!
那“豫让”忽然抬起头,直视台下。灯火映照下,众人看清了他的脸:那竟是一张被火烧灼、疤痕纵横的可怖面容!更骇人的是,他开口时声音破碎如砂石摩擦,显是声带受损所致:
“君尝言忠臣不事二主,贞女不更二夫。今智伯虽死其魂未远。让毁形容、哑嗓音,非为苟活,实欲留此残躯以报知遇之恩!”
满场哗然。
“这这扮相也太真了”女眷们有些害怕。而坐在台下的大多数文人却早已热血沸腾!
建安文人多生于战乱,他们看尽朝堂倾轧、阴谋诡计,也都曾心怀天下,存报国之志!但几十年来,先是黄巾之乱、董卓之暴,后是诸侯割据相互征伐,致使天下难以安定。这些人无力改变乱世,只能看着生灵涂炭,社稷成为丘墟,心中的无力和不甘自然使他们对此多有共鸣!
郭嘉怔怔看着台上。那“豫让”的眼神疯狂而执着,那种为报知遇之恩不惜毁灭自身的决绝,竟让他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曹操,想起这些年的君臣际遇,想起那些共同谋划的日日夜夜
戏至高潮。
豫让刺赵襄子不成,被卫士所擒。赵襄子感其忠义,解衣与刺。豫让三跃而击衣,仰天大呼:“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刎!
鲜血喷溅。
虽然不是真血,但却是朱砂混着蜜水。但在灯光下,那喷溅的红色如此刺目,如此真实。
“豫让”缓缓倒地,双目圆睁望着虚空,嘶声道:“让无愧矣”
幕落。
厅内寂静无声,掌声迟迟未起。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种极致的忠义与毁灭所带来的震撼中。良久,孔融第一个拊掌,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叹息、感慨、议论。
“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有人拍案叹道,“这豫让,真国士也!”
郭嘉却没有说话。
他感到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渗出冷汗。方才戏中豫让自刎的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喷溅的鲜血,那圆睁的双目
他接过侍女斟满的神仙醉一饮而尽,想压下心头的不安,却觉得酒液入喉竟有些发苦。
郭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用手巾掩住口,咳得弯下腰去。待平复时,手巾上已沾了点点猩红。
“奉孝!”身旁的刘桢惊呼。
郭嘉摆摆手,将手巾攥入袖中:“旧疾而已,无妨,不必大惊小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异样的兴奋。
侍女适时递上新斟的酒。
这次是温过的“神仙醉”,酒气蒸腾,醇香扑鼻。郭嘉接过酒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随曹操出征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夜。
他们在营帐中围着火炉饮酒,曹操说:“奉孝,待天下平定,我许你富贵终身。”
如今河北将定,天下却似乎更远了。
他举盏,将这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胸中如同烈火一般灼烧,郭嘉缓缓望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天水碧衣角。他知道,子时那场“水镜天心”之舞,才是今晚真正的压轴。
他一定要看到。
喉间灼热,心口滚烫。远处戏台上,新的剧目已开锣,唱的是《荆轲刺秦王》。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建安十二年一月,(公元207年1月),郭嘉在许都青梅居突然吐血而亡,经在场众多证人以及后殿司调查后的结果,此乃长期服用五石散外加过量饮酒导致。曹操听闻消息当场落泪,赠予谥号“贞侯”,并在原有封邑的基础上增邑八百户,使其总封邑达到一千户!
而郭嘉最终也没能等到胡宁儿的“水镜天心”
此时,距离原本历史中曹操南下荆襄的时间还有一年零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