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合肥城,淮南侯府。
后园与想象中诸侯的奢华园林相去甚远。这里没有嶙峋的奇石假山,没有雕梁画栋的长廊水榭,甚至没有多少刻意栽植的奇花异草。它更像一处被谨慎地收纳在府墙之内、悄然野长的自然片段。
园心有一小池,非人力开凿,似是借了地下活泉的眼自然成洼。池水极清,可见底部的卵石与偶尔静止不动的小鱼。池边未砌石岸,只随意堆了些较大的圆石,石上覆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青苔,触感想必是沁凉的湿滑。
淮南侯寝殿门口,孤零零的跪着一个人。这人身材消瘦,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皮衣。此时还是冬季,气温很低,但这人却跪在地上身形笔直一动不动。
外边偶尔经过的龙骧卫和侍女都远远的绕开不敢靠近,因为跪在地上的人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不仅不打听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白夫人的弟弟,现任玄翎卫指挥使白炎。
朱琳站在远处的长廊下,神情焦急的望着这边。夫君已经跪了一个时辰,她却不敢上前劝慰,因为是淮南侯让白炎跪在那里自省的。
对于大臣来说,这个是极端的侮辱,但对于白炎来说倒是极为合适,因为他不仅是袁耀的重臣更是他的家人。袁耀这是在用家法来处罚白炎,自然与其他人不同。刺杀郭嘉的事还是被袁耀知道了,淮南侯对此十分的愤怒,白炎回来的第一时间便让他在这里罚跪,自己却跑去开会了。
朱琳不停地望向院外,她在等姐姐白翠微回来,现在只有她才能救白炎。
忽有脚步声自园门月洞处传来,打破了满园的岑寂。那脚步声清晰、迅捷,带着不容置辩的力度,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却奇异地并不显得杂乱慌张。白翠微正穿过那片疏竹掩映的小径,向着白炎的方向疾步而来。
虽曰“疾步”,却并非小跑,而是将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从容步幅与速度提到了极致。
白翠微身着一袭深青底色、暗银线回纹提花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同色较浅的云纹半臂,衬托其健康窈窕的身材显得极为合适。几缕秀发因快步行走而从绾得一丝不苟的凌云髻边松脱,轻贴在她光洁的额角与白皙的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在严谨中透出些许生动的、属于活生生美人的气息。
她一早便替袁耀去武备局巡查,半路才得到了朱琳的消息,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朱琳如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了上去,却被白翠微抬手阻止。这时候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以免落人口实。
白翠微捋了捋秀发,深吸几口气走到白炎面前。
“事情详细经过说与我听!”白翠微与其极为严厉,就像一位母亲在教育不听话的儿子一般。
白炎低下头,便将刺杀郭嘉的经过仔细的说了一遍,期间白翠微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面前的弟弟。
足足一刻钟,白炎才将过程详细描述完毕,白翠微却已经闭上了秀目。
“朱琳,你让所有人不得靠近后院,违令者立斩!”白翠微向朱琳挥了挥手。朱琳有了主心骨,便急忙出了院子命人守在外面。
“你姐夫去见荆州英才,至少还要有一个时辰才能回来,你实话实说,一意孤行刺杀郭嘉到底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白翠微声音极为清冷,好似没有一点感情在其中。
“不要用什么千日防贼的理由来搪塞我!”
白炎无言以对,半晌才低声道:“曹贼颇为依赖郭嘉,我白氏与曹操有大仇,父母皆死于他手,公子不许我刺杀曹操我便只能先杀郭嘉出一口恶气!”
白翠微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冷冷道:“还有呢!”
白炎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了。
“胡说,我从小看你长大,你有什么心思我还不知?说!”白翠微语气极为坚定。
白炎犹豫了半晌将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道:“是因为胡宁儿”
白翠微点了点头俯下身子直视白炎:“继续说!”
白炎无奈只能道:“公子这些年与胡宁儿信件来往密切,从未断了联系。那胡宁儿深得公子宠爱,还是淬剑庄嫡系,她本人也对公子一往情深,如果她返回淮南必然是姐姐的大敌”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白炎的脸上。
白翠微从小便习武,手生更是有劲的很,一巴掌下去白炎的一边脸立刻便通红一片。
“姐,你别生气,我只是”白炎还想解释,却被白翠微又是一记耳光。
“你哪里学的这些蝇营狗苟之事!”白翠微胸口快速地起伏着。
“你姐夫让你管理玄翎卫,你却学人家玩那些宫闱之间的阴谋诡计,这些年的玄翎卫指挥使都白干了!我早就和你说过无数次,玄翎卫乃是公子之剑,做为剑便不能有思想。你自作主张不说,还牵扯上了宁儿,可知换个人你早死一百次了!”
说着说着白翠微的眼泪在眼眶中开始打转。
她自然知道胡宁儿在袁耀心中的位置,一时间心中后怕。多亏了这次刺杀成功并没有牵扯到胡宁儿和青梅居,要不然恐怕自己也保不下这个弟弟。
“扑通”一声,白翠微也跪在白炎身侧。
“姐,你这是”白炎急忙要扶白翠微起来。
“别废话,我和你等你姐夫回来,一起听候发落!”白翠微声音坚决。
白炎一时无语,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刺杀郭嘉会引发如此大的后果。两人就这么并肩跪在院子里,一言不发。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白翠微才叹了口气轻声对白炎道:“脸还疼不?”
白炎摇了摇头。
白翠微缓缓道:“你这点心思连我都瞒不过,怎能瞒过你姐夫你不知道青梅居的重要性,也不了解宁儿在公子心中的地位”
白炎疑惑的看向姐姐,等待着下文。
“公子贵为淮南侯,以后还要争夺天下,身边绝对不会只有我一个女人,儿子也不会只有你两个外甥”
白炎默默低下头。
“宁儿便是当年袁术下边的官吏,为了讨好公子层层送礼上来的侍妾,这也是为什么她被转卖七次的原因”白翠微缓缓道。
“宁儿在淬剑庄后来不参加任何培训,而是天天跟在公子身边,比我和公子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你可知两人感情如何?公子舍得让她去许都,而你竟然傻到想借刀杀人?”
白炎瞬间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姐姐这话有更深层的含义,那就是这位淮南侯舍得牺牲一切来博取天下,胡宁儿如此,他们姐弟自然也是如此!
白翠微继续道:“公子在宁儿身上花费了大量的心血,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的便是让宁儿成为才貌双全的才女。公子曾说过,我们甲一班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宝剑,那么宁儿他们的甲二班便是公子给各大诸侯埋设致命毒剂”
“青梅居便是埋设在曹营的慢性毒药,而公子之所以舍得让宁儿去许都隐伏十年,便是要在曹营最核心的位置上埋下一计五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