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居内,灯火如昼。
穿过那扇由曹操亲题“青梅居”三字的石门,便踏入了一个与许都冬夜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间是的刺骨寒风,内里却暖融如春。数十座错落有致的铜制蟠螭熏炉吞吐着沉水香的暖雾,将整个厅堂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氤氲之中。
正厅两侧,沿着回廊悬满了茜纱灯笼。每盏灯下垂着一枚素笺,墨迹在灯影中若隐若现,这便是青梅居独有的“璇玑灯谜”。
进门者便可在此猜谜,中者有彩头,猜错者便要罚酒一杯。
郭嘉一行人踏入时,已有不少文士围聚灯下,或捻须沉吟或拊掌而笑。
“奉孝来得正好!”一个清朗声音传来。只见侍中王粲手持一枚素笺,眉头紧锁:“这谜面着实刁钻司空面前展宏图’,打《诗经》一句。诸君猜了半日,未有中的。”
郭嘉笑着走到灯谜前却不说话,猜错了可是要罚酒的。他指着身后的刘祯道:“此事还是交给公干兄,他才思敏捷定然无错。”
刘祯笑着接过素笺,略一思索便笑道:“此谜妙极!曹司空名操,面前展宏图便是操前展图。展卷,《诗经·大雅》有云‘操卷有杼’,应该是操卷二字!
众人细思皆拊掌称妙。
旁边的徐干却略略摇头:“我观不然。《诗经》中操字句虽多,但展图未必是卷。我倒觉着是操戈同室,曹司空面前提展图实为不敬,此谜暗藏机锋。”
众人再次纷纷点头,一时间又没了主意。
“仲达可有见解?”郭嘉忽然问道。
司马懿收回目光欠身道:“懿愚钝,于灯谜一道并无所长。”
“是么?”郭嘉似笑非笑,他正要继续追问,结果远处却传来一阵叫好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士子正将猜中的谜笺交给侍女,换来一枚鎏金梅枝作为彩头。那梅枝做工极精,花蕊处嵌着米粒大的珍珠,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是杨修杨德祖。”刘桢低声道。
郭嘉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远处那名意气风发的青年,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众人穿过灯谜回廊,便到了中庭。
此地设计更是精巧,庭院中央凿出一弯曲水,活水从假山石隙中潺潺流出,水面竟未结冰,反而蒸腾着淡淡热气。
郭嘉仔细观察,原来水下铺有陶管特意引入温泉之水。
这曲水两侧设十余席,每席前置一青铜投壶,壶颈细长,壶口不过拳大。
旁边树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着“曲水流觞投壶令”。
“好个璇霄流霞!”不远处的杨修突然抚掌赞叹。
“取流霞为酒,曲水载觞,投壶助兴,宁儿姑娘真乃雅趣之人!”
此时席间已坐了不少人。郭嘉一眼看见坐在东首主位的孔融,这位文人魁首正与身旁的陈琳低声交谈。更远处,曹彰披着锦貂大氅,与几个年轻武将说笑,面前投壶中已插了四五支箭矢。
而旁边清净的一席却围着一群文人,他们彼此嬉闹时常哈哈大笑,引得周围人不停地看向那边,居中而坐的正是曹植。
“奉孝也来试手?”曹彰抬眼看见郭嘉朗声笑道。
“听闻你当年在邺城投壶,十中八九,今日可要让我等开眼?”
郭嘉拱手微笑:“岂敢在公子面前卖弄。”话虽如此,却径自走到一席前坐下。
侍女捧来箭矢。此箭非军中羽箭,而是特制的“金翎箭”。箭杆以湘妃竹削制,箭羽染成金色,箭镞则是圆钝玉头,以防伤人。
“规则简单,曲水中会有木制羽觞顺流而下,觞中盛有半盏“神仙醉”。宾客需在羽觞流过自己席前时,将箭投入壶中。投中者方可取觞饮酒,投不中者罚作诗一首”侍女解释道。
“铛!”铜磬轻鸣,游戏开始。
第一只漆雕羽觞随波而下。席间顿时安静,只闻流水潺潺。那羽觞形如展翅鸿鹄,首尾长约尺许,在曲水中悠悠旋转,水流而下。盏中半下琥珀色的酒液荡出闪亮光泽。
首席坐的是少府孔融,这位以让梨闻名的夫子此刻神情专注,待羽觞流至面前三寸,猛然抬手!
箭矢破空,“叮”一声正中壶心!
“好!”众人喝彩。孔融含笑取觞,一饮而尽。他突然眼睛一亮捋须道:“此酒烈而不燥,甘而后劲,确非凡品!”
这句话倒是勾起了郭嘉的兴趣。这孔融也是嗜酒如命,几乎饮遍天下好酒,他说并非凡品那便是极为难得。
羽觞继续漂流,接下来几人或中或失,席间时起喝彩,时起哄笑。也有些人想着展现才华而故意失手,然后即兴赋诗。也有人文采不行只能抓耳挠腮,或是求救他人,平添许多趣味。
轮到郭嘉时,羽觞已流过小半圈。
他执箭在手却并未立即投出,而是眯眼看了看壶口,又看了看水中旋转的羽觞,场中目光渐聚于他一身。
郭嘉在犹豫,投中对他来说倒是易如反掌,但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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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孝莫不是怯了?”曹彰突然笑道。
郭嘉不答。但呼吸却忽然变得极轻,就在羽觞即将流过席前那一瞬,箭出如电!
玉头箭镞不偏不倚落入壶中,甚至未碰壶壁。而那羽觞恰在此时流到郭嘉手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满座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郭嘉取过羽觞,盏中酒液微晃。他举盏至鼻尖轻嗅,那股浓烈而奇异的醇香冲入鼻腔,这是比寻常酒浆浓烈数倍的“神仙醉”。
“奉孝现在正被司空禁酒,不喝也罢”曹植突然笑道。
郭嘉不置可否,只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腹中,随即暖意腾起,瞬间驱散了冬夜残留的寒意。郭嘉舒了口气,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好酒!”他掷盏于水,那羽觞晃了晃,继续顺流而下。
司马懿坐在西侧偏席,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当郭嘉饮下那盏酒时,他注意到郭嘉握盏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久病之人体虚的征兆。他又看向侍立在曲水旁的侍女们,她们始终低眉顺目,但在更换羽觞时动作有着难以察觉的僵硬。
“仲达不试试?”身旁刘祯问道。
司马懿收回目光,欠身道:“懿手拙,恐贻笑大方。”
他的箭始终未出。
投壶戏至戌时初,铜磬再鸣。
此时的郭嘉已经和几位投契的好友饮了数杯,还服了一些五石散助兴!既然禁令已破便干脆玩个尽兴!
厅中灯火忽然暗下一半,只余曲水边的灯笼映着粼粼波光。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先是三两声古琴,如冰泉滴落,继而箫声加入,清越悠远。
十二名舞姬如云般飘入中庭。
她们皆着月白广袖长裙,裙裾曳地,袖长及膝。随着乐声渐起,舞姬们舒袖展肢,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更奇的是,她们袖中、裙摆皆缀有细碎的晶石,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点点碎光,恍如星河洒落人间。
“这是《星汉引》。”刘祯低声对司马懿道,“传闻是宁儿姑娘亲自编舞,取《古诗十九首》中‘迢迢牵牛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