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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回望

就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终于告别的地方。

“一年了……”太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居然……才真正踏入这丑牛的地界。”

一年。听起来不长,对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的修士来说,弹指一挥间。

可这一年,他是一步一步,用脚底板实实在在量过来的。从安魂城外那场十里麦浪、万民执经的盛大送别,到荒原上单调到令人发疯的跋涉和遍地白骨;从百年沙暴里那场“以心容天威”的生死考验,到怨土地中种下第一抹新绿时的忐忑与希冀;再到裂魂地渊前停下脚步,倾尽心力催生连心藤,架起那座横跨天堑的活桥……

一幕幕,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又模糊得像隔了一辈子。

那场送别里,白发老苦工含泪问他何时归,他说“待十二域,皆见花开,皆有安宁”。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更多的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一盏指给身后人看的、远方的灯。如今,灯还在前方亮着,路,却比他想象中更难走,也更……漫长。

篝火“噼啪”又炸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瞬间熄灭在冰冷的夜风里。

太玄的思绪,也跟着这火星,飘远了。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安魂城内,入夜后那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的、温暖的光。那不是法术的光,是凡俗人家最普通的油灯或蜡烛的光,或许昏黄,或许摇晃,却代表着“家”和“安宁”。他走的时候,那样的光点还不多,零零星星。现在呢?是不是已经连成了片,把整座城都映得暖融融的?那些曾经眼神麻木的矿奴,那些惶恐不安的飞升者,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在灯下吃饭、闲谈,或者教孩子认几个字?

祭坛边的清泉,应该还是那么清澈吧。阿吱那孩子,心定下来了没有?他守着坛,也守着那一小片试验田。走的时候,灵麦灵米刚刚试种成功,长势喜人。如今,应该已经推广开,成了安魂城乃至整个子鼠域的根基了吧?春种秋收,四季轮转。阿吱弯着腰,小心翼翼侍弄那些禾苗的样子,一定很认真。不知道这一季的收成怎么样?应该,不会差吧。毕竟,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最适合那片土地的种子。

想到这里,太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一点暖意,从心底最深处,悄悄渗了出来,驱散了周遭夜风的寒。

但随即,另一个身影跳进脑海,让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夜瞳。那个紫黑色眼眸、永远按剑而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前黑齿宗执事。他把安魂城和《安魂约法》交给了夜瞳。那是信任,也是……一个巨大的、近乎矛盾的考题。

《宽恕无上心经》的真意,夜瞳理解了多少?他能明白,“宽恕”不是纵恶,不是软弱,而是“洞悉本源、化解戾气以固道基”的智慧与力量吗?在管理一座城、一片城域时,面对依然可能出现的纷争、私心、甚至暗中蠢动的旧日余孽,夜瞳是会用他习惯的铁腕和雷霆手段镇压,还是能尝试去理解矛盾根源,用《约法》和心经去引导、去化解?

“他大概……还是会先拔剑吧。”太玄心里苦笑一下。让夜瞳这样的人立刻变得“宽厚仁和”,那不现实,也不是夜瞳。他能守住《约法》的底线,能用相对公正的方式维持秩序,或许就已经是“宽恕”之道在他身上一种曲折的体现了。至于更深的理解……急不来。路,总要自己走过才明白。

火光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这些牵挂,这些思绪,沉甸甸的,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里。离开越久,走得越远,这些石头的分量,似乎就越清晰。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修士要斩断尘缘,要太上忘情。牵挂太多,心思太重,确实会成为前行路上的负累,像无形的绳索,绊着脚,扯着心。

“我这样……是对,还是错?”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些许迷茫。《宽恕无上心经》要他心怀慈悲,体察众生苦,这自然包括对那些被他改变、因他而有了新生活的人的牵挂。可牵挂太深,是否又会成为一种“执”,妨碍他更专注地去面对前方、去践行更广阔的“宽恕”?

他端起那个小陶罐,里头的清水已经滚开,冒着白气。他也没喝,就这么捧着,汲取着那一点点透过陶壁传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目光,再次投向南方星空下那片朦胧的微光。安魂城,就在那片微光的某一点上。那里有他点燃的火种,有他播下的种子,有他寄托的期望。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

视线从南方收回,掠过身侧微弱的篝火,最终,落在了北方——那片他刚刚正式踏入的、在星光下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沉默、也更加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丑牛域。

仅仅边缘,已是龟裂万里,死寂如坟。那深处呢?那发出沉重痛苦牛哞的源头呢?那“荒芜即罪”界碑所指向的、埋藏着可能惊天秘密的“农皇骨”之地呢?

还有更远的,辰龙域,寅虎域,那幻境中缠绕玄元的黑链,那魔族“断汝道”的诅咒……

前路,是比身后已走过的,更加凶险莫测、更加沉重艰难的无尽未知。

篝火又弱了下去,他随手添了根柴。火光跳动,将他凝望北方的侧影,投在身后冰冷的岩石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就在这一片寂静里,看着眼前明灭的火,望着身后依稀的微光,再直面北方沉沉的黑暗,一种奇特的了悟,如同冰层下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些牵挂,那些对安魂城人和事的惦念,是真的。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走过的路的印记,是他“宽恕”之道曾经落地的证明。不必为此感到负累,也不必刻意去斩断。

但,也绝不能因此,就把目光和心神,长久地停留在身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常年握持法器、劳作修炼留下的薄茧。然后,他缓缓握拳,感受着那份真实的力量感。

目光抬起,再次投向北方黑暗的深处,那里有沉重的呼唤,有未解的谜题,有需要他去面对、去理解、或许……去“宽恕”的新的“痛苦”。

是的,脚下。是此刻他所站的、这片丑牛域龟裂焦黑的土地。是接下来每一步,将要踏上的、未知的征程。

身后的微光,是来路,是根基,是温暖的回忆与牵挂。

前方的黑暗,是去路,是责任,是等待被点亮的、更广阔的“道”。

他不能停留在对身后光亮的眷恋里,也不能因为前路黑暗就畏惧不前。

想通了这一点,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着眷恋与迷茫的块垒,忽然就松动了。不是消失,而是被安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牵挂依旧在,却不再成为前行的枷锁;前路依旧难,心中却更多了一份“既然来了,便走下去”的坦然与坚定。

他拿起陶罐,将里面已经微温的清水,缓缓倾倒在脚边的焦土上。清水迅速被干渴的土地吸收,只留下一小片稍深的痕迹。

“以此水,敬过往,也敬前路。”他低声说。

然后,他熄灭了那堆已然没什么温度的篝火。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周遭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无声地倾泻着清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沉静的眼眸。

夜风依旧带着沙尘的味道,吹过龟裂的大地,发出空旷的呜咽。但这风里,已经没有了子鼠域那边特有的阴寒,只是一种纯粹的、干燥的、属于荒原的冷。

太玄就在这片星光下,在这丑牛域边缘的焦土高地上,盘膝坐下。面向北方,背对南方的微光。

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宽恕无上心经》的运转之中。淡金色的光晕在体表若隐若现,与脚下这片痛苦大地深处那微弱却顽强的悲怆脉动,隐隐呼应。

一夜无话。

只有星河流转,风声过耳。

行者静坐,回望已成过往,前路已在脚下。

新的一程,于这寂静回望之夜,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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