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半人高、歪斜着插在灰白泥土里的石碑。石碑材质普通,像是就地取材的灰岩,饱经风霜,表面布满蜂窝般的蚀孔,边缘都模糊了。但正对着他来路的方向,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粗粝、深深刻进石头的大字:
四个字,力透石背,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沉痛的自责与决绝。仿佛立碑者将这片土地的荒芜,完全归咎于自身,刻下这碑,不是为了警示后人,而是为了审判自己。
太玄走到碑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粗糙、被风沙磨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痕。石头的坚硬,而是一种凝滞了万古的、无声的悲恸与绝望。
“荒芜即罪……”他低声念道,摇了摇头,“将天地的伤痛,全归于己身……这‘罪’,未免太过沉重了。”
他心念微动,一缕蕴含着《宽恕无上心经》“抚平与理解”意味的神识,悄然顺着石碑,向下探去。他想知道,这碑为何立在此处,又为何刻下这样的字句。
神识刚渗入石碑下方不过数尺——
“嗡!”
这气息一闪即逝,快得像是幻觉。太玄仿佛看到了一片金色麦浪无垠翻滚的幻象,闻到了一种混合着新翻泥土与禾苗清香的、让人灵魂安宁的馥郁,感受到了一种“身为大地之子,代天行耕,哺育万灵”
这意念与他手中残犁的悲怆、与他丹田耕心芽的共鸣、与那孩童歌谣的追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是……?!”太玄心头剧震,收回神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碑底埋着的东西……那气息的品阶和性质,远超他目前所见过的任何灵物或传承!层次的力量残留!而且,与“农”、“耕”、“生养”息息相关!
一个惊人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难道这丑牛域的古誓根源,与上古某位执掌农耕、滋养万民的“皇”或至高存在有关?其遗泽或力量核心的一部分,就埋在这象征“荒芜之罪”的界碑之下?
伏笔轰然揭晓一角!丑牛域的主线,或许根本不是简单的化解土地痛苦,而是……寻回失落的神圣农耕传承,唤醒沉睡的“农皇”遗泽,从而真正逆转这片大地的“荒芜之罪”!
就在这时,或许是受到刚才那刹那古老气息的冲击,或许是太玄手中残犁与心中愿力的牵引——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从他脚下传来。
太玄低头。
只见他刚刚站立的那片、紧挨着界碑的、灰白板结的焦土,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是一株太玄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嫩芽。只有两片小小的、圆润的叶子,通体晶莹碧绿,散发着一种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生命波动。这波动,与碑底刚才一闪而逝的古老气息,隐隐呼应。
它就在“荒芜即罪”的界碑旁,在这片被视为“罪土”的龟裂大地边缘,破土而出。
太玄看着这株突然冒出的嫩芽,又看了看手中沉寂下去却依旧温热的残犁,最后目光落在那饱经风霜的界碑上。
他缓缓地,一步,跨过了界碑。
正式踏入了,丑牛域。
就在他双足都落在界碑另一侧龟裂土地上的瞬间,那株嫩芽似乎又往上蹿了一点点,两片圆叶轻轻舒展,仿佛在迎接,又仿佛在确认。
风,依旧干燥灼热。
龟裂的大地,依旧死寂无声。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行者已至,古誓将醒。
背负着“荒芜之罪”的土地,等来了一个带着不同“宽恕”之道的异数。
而真正的挑战与救赎,或许,才刚刚开始。
太玄蹲在龟裂地边缘一处勉强避风的高地后头,手里摆弄着几根从更北边一处干涸河谷里捡来的、也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灌木枝子。枝子脆得很,一掰就断,丢进面前那个用碎石围起来的小坑里,火苗子舔上去,“噼啪”响两声,窜起一簇黄中带蓝的光,亮不了几下,就又弱下去,变成一团有气无力的、暗红色的炭火,勉强映亮巴掌大一片地。
就这点光,在这片被无边黑暗和死寂包裹的龟裂大地上,也显得扎眼,孤单得可怜。
他其实早就不太需要靠火来取暖或者照明了。护体金光流转,寒暑不侵,夜视如昼,这是修士的基本功。可今天晚上,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想生这么一堆火。好像有团小小的、跳动的光在身边,心里头就能跟着踏实点儿,能在这片陌生到令人心悸的土地上,暂时划出一小块属于“人”的、带着温度的领地。
火上架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里头煮着清水——水是从灵田空间里取的,干净。他没放茶叶,也没放别的,就这么干烧。看着罐口慢慢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在清冷的夜风里扭几下,散了。
忙活完这些,他才在火堆旁坐下,背靠着那块冰冷坚硬的岩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立刻察觉到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走了太远、看了太多、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之后,沉甸甸往下坠的倦。
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越过眼前那簇微弱跳动的火苗,越过脚下这片刚刚踏入、还散发着拒人千里冷漠气息的焦黑龟裂地,向着南方,他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夜很沉,没有月亮。但今夜的天空,却干净得出奇。许是这片荒芜大地太过贫瘠,连尘埃和污浊的云气都留不住,露出了天穹最本真的模样。
真的,像有人把一整条银光璀璨的、流动着碎钻的大河,从极高极远的天顶,哗啦一下,倾倒了下来,横贯了整个南方的天际。星子密得让人眼花,亮得晃眼,一颗挤着一颗,安静地闪烁着冰冷而纯粹的光。星光洒下来,给远处那片同样黑暗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朦胧的微光。
那片微光笼罩的地方,就是子鼠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