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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日课

回望之后,心里那点因为漫长跋涉和陌生环境带来的浮动,算是给按了下去。太玄知道,光靠一时感悟稳住心气还不够,得像安魂城那些凡人按时耕种一样,给自己在这条注定漫长的道上,也立下点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这片除了龟裂就是死寂、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的鬼地方,人太容易麻木,或者被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沉重荒芜给同化了。

他在龟裂地边缘又逗留了两天,没急着往深处走。一来是调整状态,二来,也是在观察,在感受这片土地的“呼吸”——如果它还有呼吸的话。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地平线泛着一种病恹恹的鱼肚白。太玄从一块背风的巨岩后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夜里他没生火,直接进了灵田空间打坐调息。空间里灵气充沛,生机盎然,与外界这死寂焦土简直是两个世界,每次进去,都像给紧绷的神魂泡了个温水澡,出来时精神都能为之一振。

他走到岩石边缘,面向东方那缕微弱的天光站定。清晨的风比夜里更干更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脚下是灰白板结、裂着大口子的土地,一眼望去,毫无生机。

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焚香祷告。他只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然后,嘴唇微动,无声地,却异常清晰地,在心中一字一句,开始默诵:

《宽恕无上心经》的经文,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诵念,感受却与在安魂城讲经堂时,又有所不同。那时是传授,是引导。此刻,在这片陌生而痛苦的土地上,这诵念更像是一种自我锚定,一种与自身所持之道的对话与确认。

随着经文在心底流淌,一种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仿佛从心田深处滋生,缓缓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抵御着外界那股子沉甸甸的荒芜死寂对他心神的无形侵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诵完了今日的篇章。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澄澈清明,比头顶渐渐亮起的天光还要干净几分。

做完这第一课,他才开始准备今日的行程。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朝着那沉重牛哞声传来的方向,继续向北。走在这龟裂的大地上,每一步都要留神,宽大的裂缝随处可见,有些深不见底,透着阴冷的风。

走着走着,他渐渐发现,光是走路,也能成为一种修行。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警惕脚下的裂缝和远方的地平线。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土地:裂缝的走向,泥土的颜色和质地(虽然大多灰白板结),空气中那特殊焦苦味的细微变化,风刮过不同宽度裂缝时发出的音调差异……甚至,偶尔能在某道背阴的、特别深的裂缝底部,看到一点点极其罕见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湿痕,或者一两颗被风不知从多远刮来、卡在石缝里的、早已石化的小小种子。

他的神识也不再是广撒网式的警戒,而是变得更加细腻,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拂过沿途的岩石、泥土、空气,去感受其中残留的、或许万古之前的气息,去捕捉那大地深处微不可察的、痛苦的脉搏,去聆听风声中是否还藏着昨日那孩童歌谣般的、破碎的记忆回响。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勾勒、补充着阿吱那张地图上关于丑牛域的空白。哪里裂缝密集难行,哪里地势相对平坦,哪里似乎残留着古老人工痕迹(比如半埋的、与“丑牛守誓”残犁同源的碎石断墙),哪里有极微弱的水汽反应……这些信息,一点一滴,汇聚成他脑中越来越清晰的、关于这片“伤地”的认知地图。

他的脚步不快,却很稳。心思随着步伐流转,对外界的感知和对自身道路的体悟,交织在一起。

日落时分,他遇到了一点“意外”。

那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龟裂平原上,他远远看到一个小黑点在缓慢移动。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极其枯瘦、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他趴在地上,用一把锈迹斑斑、缺了口的短锄,极其费力地,一下一下,刨着坚硬如铁的灰白色土地。每刨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很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眼神涣散,麻木,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句,仔细听,像是“种……种下去……就能活……”。

这地方,这土,怎么可能种出东西?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执着于某个念头到了魔怔的地步。

太玄走近,那人恍若未觉,依旧机械地刨着。太玄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扶他,也没有给他食物或水——那或许能救急,但救不了根。

他运转心经,将一丝平和宁静的意念,如同春风化雨,缓缓传递过去,同时轻声开口,用的是最平实的语调:

“老哥,这地,太硬了。”

那刨地的人动作猛地一停,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太玄,里面是一片空洞的迷茫。

太玄继续道,声音不大,却清晰:“硬地,不是你的错。是这地,它自己……病了,伤了,渴得太久了。”

“病了……伤了……”那人喃喃重复,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是啊。”太玄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无边龟裂,“听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也有过牛耕田,田养人的好光景。”

“牛……田……”那人的呼吸急促了一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歌……歌谣……我好像……听过……”

“想听听,那场让好光景变成这样的‘旧天’是怎么回事吗?”太玄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想倾听的力量。

他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最简单的话,将灵界“旧天”时代十二地支守望相助、后遭劫难崩坏,以及黑齿宗之类势力如何趁势而起、扭曲道途的轮廓,勾勒出来。在那个核心——这片土地的荒芜,是“病”与“伤”的结果,是古老秩序破碎后的“症状”,而非耕作之人的“罪”或“无能”。

那人呆呆地听着,手里的破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一道道泥沟。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

“原来……不是我不行……是地……地死了……”他哽咽着,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座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山。

太玄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从怀里(实则是从玉佩)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里面是干净的清水,还有几块用灵麦简单烤制的干粮。他没多给,只给了一顿的量。

“往南走,”他指了一个方向,“穿过一片很宽的裂谷,上面有座新生的藤桥。过了桥继续往南,坚持走,会遇到一片叫子鼠域的地方。那里,有人在试着让土地重新活过来。去找他们,就说……是一个过路修士指的方向。”

那人捧着皮囊和干粮,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跪在地上,朝着太玄离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焦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太玄走远了,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混合着感激、震撼、以及一丝微弱新希望的目光。

这件事不大,甚至算不上什么波澜。但太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去搜寻,去说教。而是在行走中,遇到那些真正被这片土地之‘痛’所伤、所困的灵魂时,伸出手,点一盏灯,指一条可能的路。”

这三课,晨课定心,昼课明察,遇缘则渡。不知不觉间,一套适合他目前状态、也契合“宽恕”,已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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