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台边缘,堆放废弃矿石的阴影里,这里比别处更黑,更冷,唯一的光源是魂炉那边泼过来的、不均匀的暗红,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诞。
三十来个身影,紧挨着蹲在一起。他们穿着和泥垢一个颜色的破衣,身上有鞭痕,有烫伤,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矿灰。他们是阿吱能悄悄联络上的、在绝望里还肯咬牙相信“一丝天光”的苦工。此刻,他们围在太玄身边,粗重的呼吸混在一起,微微发抖。空气里有汗味,有血腥味,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恐惧。
子时,越来越近了。头顶,兽潮碾过地面的闷响,已经近得像在耳朵边上打鼓。
太玄盘膝坐在他们中间,脸色平静。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聚起一点温润的、月白色般的光。不刺眼,暖融融的,像冬天夜里忽然碰到的一小团热水。
“别怕,”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能压过远处的一切杂音,“这不是黑齿宗那种掏空你们的邪法。这是‘安神符’,能稳一稳你们的心神,待会儿跑起来,腿不会软,眼不会花。”
一个脸上有道新鲜鞭痕的年轻鼠人苦工,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真……真人……我们……我们能活吗?”
这话问出来,旁边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全是求生的渴望,和濒临崩溃的惶然。
太玄手上的光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脏污的、写满苦难的脸。他看到阿吱挤在人群最前面,右眼还肿着,可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都定。他也看到其他苦工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那疲惫底下,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我不知道。”太玄开口,实话实说。他看到好几个人眼神瞬间黯了一下。“子时一到,魂炉全开,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没人能预料。北边的兽潮会不会冲进来,魔族会不会趁机下手,你们鼠王还有什么后手……我都不知道。”
他指尖的光继续移动,轻轻点在那提问年轻鼠人的额心。光晕渗入皮肤,年轻人浑身一颤,紧绷的肩颈肌肉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丝,眼中极度的恐慌被一股温和的暖意暂时抚平。
“但是,”太玄一边继续为下一个苦工点下安神符,一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人心上,“我知道,如果跟着他们走,走上那引魂台,你们连‘不知道’的机会都没有。魂飞魄散,一点渣子都不剩,变成那钉子里的一缕怨气,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也知道,”他点到第三个苦工,那是个断了半只手臂的老年鼠人,眼神早已麻木,此刻却因额心的暖流而泛起一丝波澜,“如果‘宽恕’是错的——宽恕那些折磨你们的人,化解那些困住你们的魂——如果这条路,注定走不通,注定要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指尖的光芒在昏暗里稳定地亮着,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那我宁愿错到底。”
这话说得很轻,甚至没什么慷慨激昂的味道,却让所有苦工,连同阿吱在内,心头都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不是许诺胜利,不是保证生存。而是说,就算我选的路可能是错的,我也认了!我就要用这“错”的法子,去撞一撞那“对”的南墙!
这是一种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决绝的担当。
“看见那道光没有?”太玄忽然抬手指向矿洞极高处,一个几乎被蛛网和灰尘覆盖的、拳头大小的天然孔窍。此刻,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一缕极其纤细、却纯净无比的月光,竟穿过层层叠叠的岩隙,穿过矿洞上空终年不散的红雾,如一根银亮的丝线,精准地从那个孔窍中垂落下来!
光很弱,在庞大的、暗红的矿洞背景里,简直微不足道。可它太干净了,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它静静地落在一小片空地上,照亮了几粒微尘,仿佛黑暗深渊里,忽然睁开的一只清澈眼眸。
所有苦工都仰头看着那缕光,看呆了。他们中很多人,生下来就在矿洞,从来没真正见过月亮。那光,不像魂炉的红光那样贪婪、灼热,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清冷,皎洁,可望而不可即,却莫名让人心里发酸,发胀,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那就是指引。”太玄收回手,安神符已在最后一人额心点完。“不用看多远,就看眼前这一步。待会儿乱了,跟着阿吱,往副道冲。闹出动静,拖住追兵,然后自己找地方藏好,活下去。”
“我们……我们真的能拖住吗?”另一个苦工摸着额头上残留的温暖痕迹,小声问,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尖了的破矿镐。
“不是要你们拼命。”太玄看向他,“是利用这里每一处塌方,每一道暗流,每一块你们比他们更熟悉的石头。扔石头,推废矿车,把路弄塌……怎么麻烦怎么来。你们的命,比他们的时间金贵。一刻,我们这里就多一分希望。拖不住,就撤,保命要紧。”
他站起身,月光恰好移动,掠过他半边脸颊,在那平静的眸子里映出一点星火般的亮光。“若我能打开生路,那光,”他指了指头顶那缕纤细的月华,“会更亮。若我不能……”他笑了笑,那笑里竟有种豁达的意味,“至少,我们试过了,没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认命。”
……
“咚——!!!”
一声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沉闷到极点的钟鸣,毫无预兆地炸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敲在每一颗跳动的心脏上,敲在每一缕游荡的魂灵上!
整个引魂台区域,所有的暗红色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瞬间拔高成一种尖锐的、饥渴的嘶啸!炉身上那些扭曲面孔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惨嚎!
空气里的魂力变得粘稠如血浆,疯狂地涌向引魂台中央那个最高的石柱——血祭主坛!石柱顶端,一个复杂的、散发不祥黑气的阵法正在急速旋转、凝实!
“时辰到——!”不知哪个鼠卫统领,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恭迎王驾!启……万魂归流大阵!”
混乱的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压抑的狂热欢呼声,瞬间充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