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母亲的身体猛地绷成一道弓,喉咙里迸发出不成人声的、极致痛苦的短促哀鸣。那不是肉体的疼痛,夜瞳能“感觉”亡魂的怨毒、恐惧、绝望,被强行灌注到母亲的神魂之中!,承受那些魂灵死前最后一刻的所有负面情绪!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无尽的痛苦浪潮,但在那痛苦的最深处,却依旧死死望着他,传递出一种超越言语的、复杂到令他心碎的情绪——有关爱,有不舍,有悲伤,有怜惜,还有一种……他后来才在残页上找到对应词汇的——释然与期盼。
就在母亲神魂波动即将彻底消散、被那万魂痛苦吞没的最后一刹那,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无声地嗡动,对他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当时他太小,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懂。那口型一直模糊地印在记忆里。
此刻,在残页文字的启示下,在祭品太玄带来的“宽恕”冲击下,在父王这道冰冷处决令的刺激下……那口型,骤然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间:
母亲承受万魂之痛,是为了……“归源”?归向哪里?是回归血脉源头?是回归誓言本真?还是……回归某种被遗忘的“秩序”与“宽恕”?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是父王当时察觉到他目光,转过头,对他投来的、充满警告与训诫意味的冰冷眼神,以及那句他至今记忆犹新、如同铁律般刻在骨子里的话:
守护的代价?软弱?
母亲那承受痛苦的眼神,是软弱吗?
这残页上记载的“承痛”化解怨缚,是软弱吗?
那个祭品身上让亡魂安宁的“光”,是软弱吗?
而父王所谓的“守护”,就是如今这样,用魂炉掠夺,用噬魂钉操控兽潮,用上万生灵血祭来炼制杀人兵器?!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守护”?哪一个,又是彻头彻尾的“占有”与“掠夺”?
“呃啊——!”夜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黑石栏杆上!坚硬的石料“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的拳锋也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冲突与痛苦。
他猛地扯出怀中那枚“归源”玉佩。正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也在挣扎,在回应他内心的狂风暴雨,在呼应脚下魂炉那邪恶的预热嗡鸣,甚至在遥远地……与引魂台方向那万魂屏障的流转彩光,产生微弱的共鸣?
信任亡魂自发护持的祭品?
还是执行父王处决的命令,将那份特殊的魂光碾碎,炼成王钉的一部分?
遵循母亲可能暗示的、残页记载的“宽恕承痛”之路?
还是继续走在父王制定的、用鲜血和白骨堆砌的“力量掌控”之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塔楼在震,黑云在涌,魂炉在吼。
许久,夜瞳缓缓直起身。他脸上所有的激烈挣扎、痛苦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寒潭的底色,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多了一丝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冰冷。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代表着父王绝对权威的黑色玉符——处决令的载体。
没有犹豫。
他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高空的狂风吹散,消失无踪。
他毁掉了处决令。
然后,他抬起头,紫黑色的眸子望向引魂台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岩壁,看到了那个盘坐在万魂屏障中的身影。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立下誓言,冰冷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母亲……您说的‘归源’,我或许还不懂。”
“父王的刀,已经举起。”
“那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不是倒戈,不是背叛。他只是……按下了一次执行的暂停键。他想亲眼见证,那条不同于黑齿宗千年道路的“宽恕”之道,在这绝境之中,究竟能迸发出怎样的力量?是如同母亲一样悲壮地“承痛”湮灭,还是……能真正劈开一线不同的天光?
这既是给太玄一个机会,也是给他自己内心那个疯狂滋长的疑问,一个寻找答案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可能将他置于父王的对立面,可能让他在接下来的风暴中粉身碎骨。
他不再停留,转身,紫袍翻卷,大步离开塔楼。风中传来他最后一道冷静到残酷的命令,是对悄然出现在阴影中的直属影卫下达的:
他选择了一条无比危险的钢丝。品的道之间,他选择了……观望,并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尚未开始的较量,清理出一小片暂时的“擂台”。
而在他身后,裂谷深处,魂炉的预热嗡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暗红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矿洞映照得如同血海。
子时,万魂王钉启动的最终时刻,正在以无可阻挡的速度,步步逼近。
风暴眼的中心,此刻,一片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