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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惊雷朝堂,燕藩自谋

建文十年三月末,南京。一场晚来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文华殿的琉璃瓦,却丝毫未能缓解殿内沉闷、压抑,乃至隐隐透着几分肃杀的气氛。

朱允熥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兵部尚书茹瑺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念诵那份来自辽东的六百里加急战报。战报的措辞显然经过了刘真和随军文吏的反复斟酌,尽量将惨败描述为“苦战”、“受挫”,强调“海狼”狡诈、势大、且有倭寇重炮助战,也提及“高阳郡王奋勇当先,身被创伤,燕藩将士力战不屈,伤亡颇重”,但无论如何修饰,几个冰冷的数字——损船十二艘,伤亡逾八百,郡王负伤——如同铁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位朝臣的心头。

战报念毕,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清晰可闻。不少官员脸色发白,眼神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八百伤亡,对于东南剿倭动辄数千的损失或许不算什么,但要知道,这是北边,是远离倭患的辽东,面对的是一股“疥癣之疾”般的海匪!燕藩精锐,竟遭此重创?

“陛下!”短暂的死寂后,礼部右侍郎廖昇猛地出列,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恐惧,又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而变得尖利,“臣早说过!‘海狼’凶悍,绝非寻常!朝廷贸然进剿,已是不智!高阳郡王年少气盛,贪功冒进,致有此败!损兵折将,折辱国威!此乃人祸!刘真身为主帅,调度无方,节制不力,亦难辞其咎!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他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保守派、对藩王本就猜忌的官员、以及对新政和武力政策不满的士人,瞬间找到了最好的发难点。

“陛下!廖侍郎所言极是!剿匪本为地方卫所之责,燕藩越境用兵,已属不当!今又丧师辱国,岂可轻纵?当严旨申饬燕王,治朱高煦轻敌之罪,刘真失职之过!”

“陛下!‘海狼’盘踞海西,勾结倭寇,已成大患!然剿之愈急,其反扑愈烈!前有杭州之事,今有辽东之败,足见一味剿杀,恐非良策。当改弦更张,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或可遣使招安,许以生路,分化瓦解,方是上策!岂可再劳师靡饷,徒增伤亡?”

“陛下!东南新政未稳,国库空虚,今北边又生大败,实乃内外交困!当务之急,是节用安民,稳固根本!剿匪之事,可暂缓,可交由朝鲜自行处置,或严守海疆,待其自溃!万不可再倾国力,以填此无底之壑!”

声声诘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向御座。矛头不仅指向朱高煦、刘真,更隐隐指向了支持剿匪、倚重燕藩的皇帝决策,甚至有人再次将“海狼”之患与东南新政联系起来,暗示朝廷政策有误,才导致处处起火。

“肃静!”朱允熥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瞬间压倒了所有嘈杂。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激动、惶恐、或别有深意的面孔。

“损兵折将,乃朕之过,非将士之罪。”朱允熥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高阳郡王,奋勇杀敌,身先士卒,负伤不退,忠勇可嘉。其或有轻敌冒进之失,然其勇烈,不当苛责。刘真受命于危难,驰援及时,救出郡王及余部,亦是有功。至于战败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茹瑺身上:“此乃朕与兵部,对‘海狼’之势,预估不足;对倭寇介入之深,探查不明;用兵方略,或有疏漏所致。与前线将士何干?与燕藩何干?”

他这一番话,将战败的主要责任揽到了自己(朝廷中枢)身上,既维护了朱高煦的“忠勇”形象(给燕王留了面子),也肯定了刘真的“救援之功”(安抚了辽东将门),更重要的是,堵住了那些想借此攻击前线将领、打击燕藩、甚至否定剿匪政策的言论——皇帝都说是朝廷的错了,你们还要追究谁?

果然,廖昇等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皇帝自承其过,他们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指责皇帝了。

“然,”朱允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森严,“败,就是败!损兵折将,丧师辱国,此乃事实!‘海狼’匪类,勾结倭寇,袭杀官军,荼毒商旅,罪恶滔天!此仇不报,此恨不雪,朕,何以面对辽东将士?何以面对朝鲜藩属?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他目光扫过众臣,一字一句道:“剿灭‘海狼’,势在必行!此非为泄愤,乃为国威,为海疆,为生民!朕意已决,剿匪方略,当调整,而非中止!兵力,当加强,而非削弱!”

“陛下……”有官员还想劝谏。

“朕意已决!”朱允熥不容置疑地打断,“传旨:一,嘉勉高阳郡王朱高煦忠勇,赏赐药物,令其好生将养,所部伤亡将士,从优抚恤。二,辽东都指挥使刘真,救援有功,着加太子少保衔,仍总督剿匪事,戴罪立功。三,即调登莱、天津水师精锐,增援辽东,归刘真节制。所缺战船、火炮、粮饷,由工部、户部速办,不得有误!四,严旨切责朝鲜国王,令其务必断绝境内与‘海狼’勾连,并提供确切匪情,若再阳奉阴违,或剿匪不力,朕必遣使问罪!五,着锦衣卫、东厂,加派人手,务必查明对马岛倭寇与‘海狼’勾结详情,及倭寇火炮来源,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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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比之前更加严厉、投入资源更多的剿匪旨意,在皇帝的强势推动下,再次发出。朱允熥用自承其过和坚定态度,暂时压下了朝堂上的反对声浪,但也将更大的压力和期望,寄托在了下一次的军事行动上。他不能退,一退,则新政、皇威、藩属体系,皆可能动摇。

然而,旨意可以强硬,人心却难测。消息传到北平,燕王府内的气氛,与南京截然不同。

朱棣看完了战报抄本和皇帝最新的旨意,沉默良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侍立一旁的姚广孝和刚刚从辽东风尘仆仆赶回的朱能(他已完成初步接触朝鲜庆源府势力的任务)道:“煦儿还是太嫩。不过,吃了这次大亏,也该长点记性了。刘真……倒是滑头,战报写得四平八稳。”

“王爷,”姚广孝捻着佛珠,“塞翁失马。二殿下小挫,固然有损,却也坐实了‘海狼’之强,非辽东、山东水师可独力剿灭。陛下增兵遣将,决心更大,然此战胜负,犹未可知。对王爷而言,此乃良机。”

“哦?先生何出此言?”

“二殿下虽败,然‘忠勇’之名已得陛下亲口嘉许,且陛下将战败之责揽于己身,燕藩无过,反显委屈。此其一。”姚广孝缓缓道,“陛下增调登莱、天津水师,看似加强刘真,实则令各方势力更加混杂,刘真协调指挥,将更为艰难。此其二。陛下严旨切责朝鲜,朝鲜王廷压力倍增,其内部与‘海狼’有染者,必更为恐慌,或生内变,或更需外力制衡。此其三。对马岛倭寇介入已明,陛下必深以为患,北疆局势,将更为复杂。此其四。”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有此四点,王爷在北平,可动之余地,便大多了。二殿下在旅顺,虽败,然其部核心犹存,且得陛下抚慰,士气可用。辽东经此一败,刘真威望受损,用兵必更趋保守。此时,若二殿下能‘戴罪立功’,在陛下新调兵马未至、刘真束手之际,有所建树,比如……抓获几个‘海狼’重要头目,或探查到关键巢穴、内应线索,则局面,将大为不同。”

朱棣缓缓点头,目光看向朱能:“朱能,朝鲜庆源府那边,情形如何?”

朱能躬身道:“王爷,庆源府使金永寿,确与‘海狼’有染,且与对马岛宗氏暗通款曲。经此一败,其似乎更为惊慌,欲撇清关系,却又怕‘海狼’反噬。其心腹朴某,再度暗中接触末将,言语间暗示,愿提供更确切之‘海狼’巢穴情报,甚至……配合擒拿其与对马岛往来之中间人,只求王爷能保其平安,并促成开市之利。”

“想要投名状?”朱棣冷笑,“可以给他机会。告诉朴某,情报需确凿,行动需配合。若真能助我军擒杀‘海狼’骨干,或截获其与对马岛往来之实证,开市之事,本王可代为向朝廷奏请。但若敢耍花样……”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寒意让朱能心中一凛。

“末将明白!”

“另外,”朱棣沉吟道,“大宁那边,宁王近日可有异动?”

“回王爷,朱能将军派人传回消息,宁王殿下对朝廷削减护卫、严控边市,怨言日甚。其麾下朵颜三卫,因粮饷时有不足,颇多怨气。宁王似有暗中与蒙古小部交易,以补不足之意。然其对我方接触,仍持审慎观望态度。”姚广孝回道。

“十七弟……还是信不过我这个四哥啊。”朱棣叹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厉,“不过,由不得他继续观望了。北边局势,越来越紧。告诉我们在宁王府的人,加大力度。钱财、粮食、甚至……许诺,都可以给。要让他知道,跟着朝廷,他永无出头之日;跟着我,这北疆,未必不能有他宁王一份天地。眼下剿匪事急,辽东自顾不暇,正是机会。”

一道道指令,从北平燕王府这个看似平静的藩国中枢,悄然发出,指向旅顺、指向朝鲜、指向大宁。朱棣正在利用朝廷的困境和战败的余波,织就一张更大、更隐秘的网。他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胜负,而是整个北疆棋局的主动权。

而在旅顺,养伤的朱高煦,在接到父王密信和皇帝嘉勉旨意后,那颗因战败而备受打击、羞愤不甘的心,又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只是这火焰中,多了几分从前未有过的阴沉和算计。

“戴罪立功……有所建树……”他抚摸着包扎好的左臂,独眼中凶光闪烁,“韩五……陈祖义……桦山久守……还有朝鲜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们给老子等着!这次,老子要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败仗的硝烟尚未散尽,新一轮更加激烈、更加复杂的暗战与明争,已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悄然拉开了序幕。南京的皇帝在勉力维持大局,北平的燕王在暗中扩张势力,旅顺的郡王在舔舐伤口、磨砺爪牙,朝鲜的豪强在恐惧中摇摆,对马岛的倭寇在贪婪窥伺,而“海狼”则在得胜的狂欢中,酝酿着下一次更凶残的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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