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十年,三月十五。黄海北部,长山列岛以东海域。铅灰色的低云压着墨蓝色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和寒意,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朱高煦站在改装过的二号福船“破浪”号的艉楼甲板上,手扶腰刀,极目远眺。他身后,三十艘大小战船呈雁行阵展开,帆樯如林,破开白色的浪痕。燕藩水师的赤红旗帜与辽东水师的蓝底日月旗混杂,在海风中剧烈抖动。
“报——!”了望斗上的哨兵高声呼喊,“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发现帆影!数量不明,但绝非商船队形!”
朱高煦精神一振,连日来在冰冷海域搜寻的枯燥和焦躁一扫而空,眼中燃起战意:“可看清旗号?”
“太远,看不清!但船型散乱,不似我军或朝鲜水师编队!”
“再探!各船戒备,弓上弦,炮装填,准备接敌!”朱高煦厉声下令。他心脏咚咚直跳,是“海狼”吗?终于碰上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斩将夺旗、押解匪首回京献俘的场面。至于刘真“不可恋战”的叮嘱,早已被海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副将张玉有些担忧:“殿下,贼情不明,是否先派快船抵近查探,再……”
“查探什么?”朱高煦一挥手,打断了他,“看其船型散乱,必是匪类无疑!若是寻常海匪,见了咱们这阵仗,早就望风而逃了。传令,前队加速,抢占上风!左右翼展开,包抄过去!管他是‘海狼’还是‘海狗’,今日叫他有来无回!”
随着令旗挥动,三十艘战船调整风帆,加快速度,如同发现猎物的鲨群,向着东北方向猛扑过去。朱高煦的座船“破浪”号一马当先,他喜欢这种身先士卒的感觉。
距离逐渐拉近。已能看清,前方海面上,散布着大约二十余艘各式船只,大小不一,既有福船、广船,也有朝鲜的板屋船,甚至有几艘倭式的关船、小早船。船型杂乱,帆篷破旧,确实不像正规水师。但奇怪的是,对方发现大明船队后,并未立刻转向逃窜,而是显得有些……混乱,部分船只试图转向,部分却似乎僵在原地,队形更加散乱。
“哈哈!果然是乌合之众!看见天兵,吓破胆了!”朱高煦大笑,更无疑虑,“擂鼓!进攻!先以炮火扰之,再接舷跳帮!丘福,你带左翼截其退路!张玉,随我直冲中军!”
战鼓咚咚敲响,沉重而激昂。大明水师战船上,碗口铳、佛郎机炮依次鸣响,硝烟弥漫,弹丸呼啸着砸向敌船队列,激起一道道粗大的水柱。有几艘较小的敌船被击中,木屑横飞,船上传来隐约的惊叫。
敌船似乎被炮火打懵了,队形更乱,开始有船只掉头,试图逃离。朱高煦看得真切,更是兴奋:“想跑?晚了!追上去!靠上去!跳帮夺船!”
“破浪”号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直扑一艘看起来最大的福船,那船样式老旧,像是被掳掠的商船改装而成。两船距离迅速接近,已能看清对面船上晃动的人影,穿着杂乱,手持刀枪弓弩,一片喧嚣。
“准备——”朱高煦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指向敌船。
然而,就在“破浪”号即将与敌船接舷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艘看似老旧笨拙的敌船,船舷侧板的几处伪装突然脱落,露出一个个黑黝黝的炮口!不是明军常用的碗口铳或小型佛郎机,而是口径更大、样式更粗犷的重型火炮!与此同时,原本看似混乱、试图逃窜的其他敌船,也仿佛接到了统一号令,瞬间转向,从两翼和后方,向着大明船队包抄过来!其转向之迅捷,配合之默契,绝非乌合之众能有!
“不好!有埋伏!”张玉脸色大变,嘶声高喊。
话音未落,敌船炮火齐鸣!轰鸣声远比明军的炮击更加沉闷、更加密集!粗大的实心弹丸和大量碎石铁砂构成的霰弹,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冲在最前的“破浪”号等数艘明军战船!
“砰砰砰——!”“咔嚓!哗啦!”
木屑、碎帆、惨叫混杂在一起。“破浪”号船首楼被一枚实心弹击中,炸开一个大洞,碎片四溅。侧舷更被数枚霰弹横扫,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数艘冲得太快的明军战船,直接被打得帆倒桅折,速度大减。
“稳住!稳住!反击!开炮还击!”朱高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得有点发懵,但他骨子里的凶悍被彻底激发,挥刀砍翻一个被弹片击中、哀嚎翻滚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吼。
明军战船匆忙开炮还击,但阵型已被打乱,且处于逆风位置,炮火准头和威力大打折扣。而敌船显然早有准备,炮火更加精准、凶猛,而且射速极快!那些重型火炮,似乎是经过特殊改装,装填速度远超寻常。
“是倭寇的大筒!还有缴获的红夷炮!”经验丰富的丘福在左翼船队中,看出了端倪,心头一沉。对方不仅火力凶猛,而且战术狡诈,先以部分船只示弱诱敌,将明军引入预设的伏击海域,再以隐藏的重炮突然发难,打乱明军队形,然后两翼包抄,意图全歼!这绝不是普通海盗能有的手段!
“桦山!是桦山久守那伙真倭!”丘福瞬间明白了。只有那些与倭寇缠斗多年、精通海战、且拥有倭国重型火器的真倭,才能布置出如此狠辣的陷阱!
此刻,海战已完全陷入混乱。明军船队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敌船不仅炮火猛烈,而且接舷战极其悍勇。那些倭寇,身材矮壮,面目狰狞,嚎叫着挥舞长刀、长枪,甚至铁炮(火绳枪),跳上明军战船,见人就砍,悍不畏死。而更多的,则是操着南腔北调汉语的海盗,紧随倭寇之后,疯狂抢攻。
朱高煦双眼赤红,他所在的“破浪”号已被三艘敌船缠住,陷入惨烈的接舷战。他亲自挥刀,接连砍翻两名跳上甲板的倭寇,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燕藩护卫确实精锐,但敌人在数量、火力、尤其是接舷战的凶悍程度上,竟然占据了上风!
“殿下!事不可为!突围吧!”张玉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拼命格开一柄刺向朱高煦的倭刀,急声吼道,“我们中计了!这是‘海狼’主力!他们早有准备!”
“突围?往哪里突?”朱高煦环顾四周,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只、漂浮的碎片和挣扎的人影,杀声震天。他引以为傲的燕藩水师,正陷入苦战,不断有战船被点燃、被夺占。左翼丘福那边,也被数倍于己的敌船死死咬住。右翼情况不明,但喊杀声同样激烈。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冰冷的恐惧,第一次攫住了这位年轻郡王的心。他低估了敌人,高估了自己,一头扎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韩五!陈祖义!我日你姥姥!”朱高煦嘶声怒吼,却无济于事。
就在明军船队岌岌可危之时,西南方向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更多的帆影!正在围攻朱高煦的敌船似乎也察觉到了,攻势为之一缓。
“援军!是刘都督的援军!”有眼尖的明军士兵惊喜大叫。
来的正是刘真率领的辽东水师主力,以及部分山东战船,共计四十余艘。刘真终究不放心朱高煦,在派出快船跟随的同时,自己也亲率主力,保持距离跟进。听到前方传来的隆隆炮声和浓烟,心知不妙,立刻全速赶来。
然而,当他们赶到战场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朱高煦的先锋船队损失惨重,至少七八艘战船正在燃烧或倾覆,其余大多带伤,被敌船分割包围。而敌人的兵力,远远超出预期,不仅有“海狼”海盗,更有大量凶悍的真倭,战船数量也接近四十艘,且凭借重炮和悍勇,气势正盛。
“结阵!炮火掩护!接应高阳郡王突围!”刘真当机立断,没有贸然冲入混战中心,而是命令船队在外围结成战阵,以密集炮火轰击试图阻拦的敌船,并派出快船,拼死冲入重围,接应朱高煦残部。
“海狼”船队见明军主力赶到,且阵型严整,炮火猛烈,似乎也无意死磕。在一阵急促的螺号声后,围攻朱高煦的敌船开始有序后撤,与其他敌船汇合,且战且走,向着东北方向退去。他们船速不慢,又熟悉水文,很快便脱离了接触,消失在渐渐弥漫起的海雾之中。
刘真救出朱高煦和残存战船,清点损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朱高煦带出去的三十艘战船,被击沉、焚毁五艘,重创失去战力七艘,其余皆带伤。伤亡士卒超过八百人,其中燕藩精锐占了近半。朱高煦本人左臂中了一箭,虽非要害,但也鲜血淋漓,狼狈不堪。而战果……仅击沉、焚毁敌小船三艘,俘获两艘(几乎是被打烂的),毙伤敌人数目不详,但估计远少于己方损失。
一场计划中的追剿,变成了损兵折将的惨败。
“刘都督……末将……末将……”朱高煦在亲兵搀扶下,登上刘真的坐舰,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愤怒、羞愧、不甘,还有一丝后怕,交织在他脸上。
刘真看着这位昨日还意气风发的郡王,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其不听号令、轻敌冒进的不满,也有对燕藩损失惨重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忧虑。
“海狼”的实力,远超预估。不仅有悍匪,更有大量真倭,拥有重炮,战术狡诈狠辣。这绝不是一股普通的流寇,而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背后很可能有强大势力支持的海上武装。今日之败,固然有朱高煦轻敌之过,但敌之强悍,亦是关键。
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海狼”气焰必然更加嚣张。而朝廷那边,该如何交代?燕王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刘真望着“海狼”退去的东北方向,海雾渐浓,仿佛隐藏着无穷的杀机和谜团。他沉声下令:“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清理战场。各船加强戒备,防止贼人杀个回马枪。传令,收兵回旅顺。另,以六百里加急,将战况奏报朝廷,并……通报朝鲜方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朱高煦,补充道:“战报需如实陈奏,高阳郡王奋勇杀敌,身先士卒,然贼寇狡诈,设伏重围,寡不敌众,致有损伤。燕藩将士,忠勇可嘉,伤亡颇重。”
他这是在为朱高煦,也为燕藩,留一点颜面,也是为大局考虑。毕竟,仗还要打下去,燕藩的力量,依旧不可或缺。只是,经此一败,接下来的剿匪,必将更加艰难。而朝廷的态度,燕王的反应,朝鲜的动向,对马岛的阴影……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海风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伤痕累累的战场。残破的船板、漂浮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遭遇战的惨烈。大明水师北剿“海狼”的第一战,以一场惨败告终。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