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炉,终究还是变成了刑台。
那口曾升起万魂王钉的暗红井口,此刻被强行改造、拓宽。井口上方,凭空悬浮着一座由纯粹暗红魂力凝结的、布满尖刺与痛苦浮雕的狰狞平台。平台不大,仅能容纳一人站立。四条粗如手臂、不断滴落着粘稠魂毒的暗红锁链,从平台四角垂下,末端连接着井口边缘的古老符文,将平台牢牢固定在魂炉正上方,如同蛛网上悬停的祭品。
万魂王钉的炼制被暂时“搁置”了。鼠王的说法,是要“以儆效尤”,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拆穿这个“伪善者”的真面目,碾碎那愚蠢的“宽恕”幻想,重新确立黑齿宗不可动摇的权威。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连鼠王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夜瞳的阻拦,那些苦工和部分鼠卫眼中闪烁的异样,还有这祭品身上那令人不安的“光”。他需要一场公开的、极致的刑罚,来重新冻结一切异心。
于是,抽魂之刑,定在三日。每日午时,于这魂炉刑台之上,当众抽取太玄一魂。
按照黑齿宗流传下来的、最古老的折磨秘法,生灵有三魂:爽灵主智识记忆,胎光主生机本源,幽精主情志欲望。三日,分别抽取这三魂,过程痛苦至极,且每一魂被抽离,都会让受刑者丧失相应的能力,变得痴呆、枯萎、麻木,最终成为一具空壳,连自我了断都无法做到。这是比直接魂飞魄散更漫长的凌迟。
此刻,第一日午时将至。
魂炉区域,被清空出一片巨大的“观刑场”。黑压压的,挤满了“观众”。前排是肃立无声、盔甲森然的王宫亲卫和精锐鼠卫,中后排则是被驱赶而来的、密密麻麻的矿奴、低级魂奴,以及部分低等妖卫。他们大多脸色麻木,眼神空洞,只有少数人眼底深处,藏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或一丝极微弱的悲悯。更外围,空中、岩壁上,飘荡着无数半透明的魂影——那是被惊动、被吸引而来的矿洞亡魂残念,它们无法靠近魂炉核心的灼热,只能远远“望”着,发出悲伤的呜咽,如同灰色的潮汐。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血来。
刑台之上,太玄被那四条暗红锁链捆住四肢,悬挂在平台中央。锁链上的魂毒不断侵蚀着他的玄铁法身,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淡淡的黑烟。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被绑着的不是自己。周身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顽强地存在着,抵抗着魂毒的进一步入侵。
平台一侧,更高的悬浮石座上,黑齿鼠王巍然端坐。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加华丽、绣满狰狞鼠头与锁链纹路的暗金王袍,头戴镶嵌着巨大阴髓石的王冠,手中握着一柄顶端嵌有噬魂鬼面的权杖。他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狭长的鼠目,冰冷地俯瞰着下方刑台上的太玄,以及更远处那黑压压的“观众”。
在他身后,侍立着数名气息阴沉的长老,以及……夜瞳。
夜瞳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长袍,站在鼠王侧后方稍远的位置,低垂着眼帘,脸上如同戴了一张完美的冰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掐得失去了知觉。他不敢看刑台,不敢看太玄,甚至不敢过多感知周围亡魂那悲伤的潮汐。他只能将自己彻底冰封起来,才能勉强站在这里。
“时辰到——!”
一名司刑官模样的鼠妖长老,扯着尖利的嗓子,高声宣告。
鼠王缓缓抬起手中的噬魂权杖,权杖顶端的鬼面双眼,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罪囚七三九,悖逆王化,妖言惑众,乱我祭典,其罪当诛!”鼠王的声音,通过法力放大,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回荡在每一个角落,“然,本王念其或为外域所惑,予其最后赎罪之机。今日,于此魂炉圣台,当众抽其‘爽灵’之魂!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权杖指向太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冷酷:
“尔等且看清楚——看这满口慈悲、妄言宽恕之徒,在真正的刑罚面前,是何等模样!”
“撕开那伪善的皮囊,里面不过是一具……待拆的躯壳!”
鼠王冷笑,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麻木或恐惧的脸,仿佛要将他话语中的“真理”,烙印进每个人的灵魂:“这世间,唯有力量永恒!痛苦,才是弱者唯一的归宿!怜悯?牺牲?笑话!”
话音落下,权杖血光暴涨!一道粗大的、完全由精纯掠夺魂力构成的暗红色光柱,如同毒龙出洞,猛地从权杖鬼面口中喷出,精准地击打在刑台中央、太玄的眉心位置!
“呃——!”
太玄的身体猛地一颤!捆绑他的锁链哗啦作响。柱如同最贪婪的吸盘,开始疯狂地抽扯、剥离!
这不是肉体的伤害。所有感知敏锐者都能“看到”淡金色、较为清亮、仿佛承载着无数知识光影与记忆片段的“光团”强行地、一丝丝地向外拖拽!
抽魂,开始了!
那过程,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痛苦。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钩子,钩住了你意识的根,将你所有的记忆、学识、理智、对世界的认知……一点点、活生生地从灵魂本源上撕扯下来!每一丝剥离,都伴随着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的、直击灵魂深处的剧痛与虚无感!
太玄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法身模拟),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只有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矿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或扭过头去,不忍再看。亡魂的呜咽声变得更加凄厉悲伤。
鼠王看着太玄痛苦忍耐的样子,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吧,所谓的坚定,在真正的痛苦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太玄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因“爽灵”,失去了平日那种洞悉一切的清明。静的底色,却并未消失。
他望向高高在上的鼠王,望向那冰冷的权杖和嘲弄的眼神,嘴唇翕动,声音因痛苦而微弱、断续,却异常清晰地,传了出来:
“看……清楚……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
“你……的‘力量’……你的‘痛苦’……就……只有……这些吗?”
太玄居然在反问!在承受抽魂之刑时,反问施刑者?!
鼠王脸上的冷笑一僵。
太玄涣散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鼠王,望向了更远处那些麻木的矿奴,望向了空中悲伤的亡魂,最后,又落回鼠王身上,嘴角竟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用这种……法子……吓唬人……”
“若这……便能换得……他们一线生机……”
太玄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刑场上:
“值得”二字落下,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睛重新闭上,眉头因持续的抽魂剧痛而紧锁,身体微微颤抖,但那份坦然甚至略带嘲讽的平静,却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生灵魂魄之中!
这和黑齿宗灌输的“痛苦即征服”、“力量即真理”完全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