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的眼神,变得无比沉静,也无比锐利。他心中再无丝毫犹豫,仿佛千回百转的江河,终于找到了奔赴大海的决口。
他不再去看夜瞳,也不再去分析成功的概率。他一步步,走向那株巨大的、枯萎的古鼠灵根。脚下的岩台粗糙不平,边缘之下就是翻滚的魂海,但他步履沉稳,如同走向祭坛,又如同……走回家园。
在灵根前约三尺处,他停下。这里,锁链缠绕相对稀疏,隐约能看到灵根本体上一处较为“干净”的、如同树瘤般的古老天然纹路——那或许就是最初阵眼核心与灵根连接的天然节点。
太玄缓缓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如松。他先将那枚发光的“归源”玉佩,轻轻贴放在那处天然纹路之上。玉佩白光微微一闪,仿佛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竟缓缓“融”了进去,与灵根表面融为一体,光芒内敛,只在纹路边缘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温暖的光晕。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左手并指如刀,淡金色的灵力在指尖凝聚,并非锋芒,而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剥离”与“连接”之意。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是玄铁法身模拟的经脉与能量枢纽之一。
没有鲜血。这具身躯并非血肉之躯。但他要做的,也不是流血那么简单。
“嗤。”
一声轻响,淡金色的指锋划过右手掌心。没有皮开肉绽,没有鲜血淋漓。掌心的“皮肤”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口,切口处没有血肉,只有流转的、蕴含着《宽恕无上心经》全部精义与“秩序”,如同最纯净的金色琥珀,又像是浓缩的光液,在“伤口”处缓缓涌动、凝聚。
这灵力,就是他的“血”,他的“魂”,他的“道”的精华。
太玄将这只“流淌”,稳稳地、坚定地,按在了玉佩融入后那圈光晕的中心,也就是古阵眼核心与灵根最本源的连接点上!
“轰——!”
不是之前的混乱震颤,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仿佛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的、带着无尽悲怆与一丝茫然的地脉轰鸣!起来,缠绕其上的无数暗红锁链哗啦作响,那些连接的魂晶光芒乱闪,内部的痛苦面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哀嚎声变得更加尖锐混乱!
这金纹与魂炉污秽的暗红、锁链的怨黑、魂晶的浑浊截然不同。它纯净,温暖,带着一种古老而崭新的生机,更蕴含着《宽恕无上心经》“包容”、“秩序”、“无求之慈”的至高道韵。它艰难地抵抗着周围污秽的侵蚀,一寸寸地拓展着自己的领域。
与此同时,太玄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宽恕无上心经》的运转,沉入与灵根、与古阵眼、与掌心输出灵力的连接之中。他的声音,不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化作最直接、最庄严的神念之誓,在这核心空间,在灵根的“意识”里,在那万千被囚魂晶的集体感知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
“天地为证,魂灵共听。”
他的神念平静,却重若山岳:
“此间苦痛,累积千年。有自愿牺牲而不得解脱者,有被迫掠夺而怨毒缠身者,有因怯懦、因贪婪、因无知而铸下大错、身陷此狱者……其罪或有别,其苦却同深。”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视那无数痛苦的面孔:
“今日,我太玄,愿以此身、此魂、此道为凭——”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不是声音的雷,是直接震撼灵魂的宣告!
“抽我的魂!”太玄的神念陡然变得激昂而恳切,直接“望”向那颤抖的灵根,望向其深处可能残存的一点古老灵性,“以我魂中‘宽恕’与‘秩序’之道韵,替换那千年积累的怨毒与痛苦!”
“以此为引,以此为契!”
“解开锁链,净化晶核,让该安息的得以安息,让愿往生的得以往生!让这被玷污的灵根,得见一线真正‘归源’之机!”
“一切抽魂蚀魄之苦,一切怨念反噬之痛,一切业火灼烧之劫……皆由我,一力承担!”
誓言立下,天地共震!那从灵根上蔓延开的金色纹路,仿佛受到了誓言的加持,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分,蔓延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许,如同金色的藤蔓,开始主动缠绕、覆盖那些暗红的锁链,所过之处,锁链上的污秽光芒明显黯淡、退缩!
而那株庞大枯萎的古鼠灵根,在太玄誓言落下的瞬间,猛地停止了剧烈的颤抖。
灵根……在“流泪”。
它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掌心传来灵力的纯粹与无求,感受到了那誓言中毫不作伪的担当与牺牲,感受到了那与黑齿宗千年掠夺截然相反的、真正的“守护”与“救赎”之意!
千年了,终于有人……不是来索取,不是来加固禁锢,而是来……代他们受刑!
与此同时,一直背对着太玄、面向魂海方向的夜瞳,身体陡然僵直!
他听到了那神念之誓的每一个字。“代所有因恐惧而退缩、因私欲而背叛、因软弱而助纣……之人受此抽魂之刑!”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恐惧?私欲?软弱?助纣?这些词,哪一个不是在影射他自己?影射这矿洞里无数像他一样,在父王淫威和黑齿宗扭曲秩序下,或主动或被动成为帮凶的鼠妖?甚至……影射他那深埋心底的、对母亲之路的迟疑与对父王之路的顺从?
太玄要代的“罪”,包括了“他”?
夜瞳猛地咬紧牙关,紫黑色的瞳孔收缩到极致,里面翻涌着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剧烈冲击!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了拳,因为用力过度,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渗出丝丝暗红的血迹,他都浑然不觉。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那盘坐的背影,看到那正在与千年污秽对抗的金色纹路,看到灵根流下的“泪”。那画面,会把他心中那座由父王浇筑的、名为“力量与掌控”的冰封堡垒,彻底击碎。
他只能背对着一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任由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用那点微不足道的肉体疼痛,来对抗灵魂深处那场翻天覆地的海啸。
而随着太玄的灵力持续注入、誓言力量加持,以他掌心为中心,那些金色纹路不仅蔓延上灵根和锁链,更开始向四周的地面延伸!
坚硬、冰冷、被污秽浸透的黑色岩地上,竟然也浮现出了淡淡的、与灵根上同源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更加纤细、更加古老,如同埋藏了无数岁月的种子,终于被甘霖唤醒,倔强地破开厚重的污秽土层,探出了第一抹鲜嫩的、充满希望的芽尖!
春芽破土,虽微弱,却象征着封锁千年的冻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光与温暖。
代价,是太玄掌心中,那淡金色的、蕴含着他道韵与魂力的“灵力之血”阵眼缓缓而持续地抽取、吸收。随之而来的,是锁链那端,魂晶输向灵根的、污秽的怨念与痛苦洪流,开始出现一丝迟滞和分流……一部分,正顺着那新生的金色纹路与灵力连接,隐隐转向,朝着太玄的神魂,悄然涌来。
代罪之刑,已然开始。
无声,却比任何轰鸣都更惊心动魄。
灵根悲鸣如泣,金纹蔓延似歌,夜瞳背身攥拳,太玄闭目承痛。
在这罪恶深渊的最底部,一场以自身为祭、换取万魂解脱的悲壮救赎,拉开了最为凶险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