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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阿吱归来

夜瞳走了,带着一身冰冷煞气和未解的疑窦,扑向了西线那突然失控的魔潮前线。石龛外的世界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池塘,骤然喧嚣又逐渐平复,只剩下矿洞深处魂炉永恒不变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更加急促的巡逻和调令声响。

太玄重新闭目盘坐,调息凝神。那两件令人胆寒的刑具虽然暂时没落到身上,但危机只是被更紧迫的危机挤开了而已。魔潮提前爆发,规模失控,这打乱了鼠王的计划,也必然打乱夜瞳的节奏。混乱,往往是机会的温床。但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阿吱是否安全,以及……这个突然的变故,是否真的与阿吱或其他潜在的力量有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石龛内暗红的光线看不出日夜交替,只能凭感觉估算。大约过了几个时辰,就在太玄以为今天不会再有访客时,铁栏门外传来了拖沓、沉重、带着明显痛楚的脚步声。

不是亲卫规整的步伐,也不是术士或力士的动静。

太玄缓缓睁眼。

铁栏门下方那个用于递送食物的小窗口被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只干枯、颤抖、布满新旧伤痕的手,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颤巍巍地塞了进来。碗里是比矿奴“安魂汤”稍稠一些、但同样散发着可疑甜腥味的糊状物,大概是给“祭品”特供的、维持生命的“饲料”。

但太玄的目光,却定格在那只手上,以及手的主人——从窗口缝隙勉强能瞥见的半张脸上。

是阿吱。

但他几乎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之前被抽魂丝重创的躯体显然没有得到妥善治疗,只是勉强裹着更破烂的灰色仆役袍,行动间能看出明显的僵硬和不协调,那是魂魄严重受损的后遗症。左耳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道狰狞的、刚刚结痂不久的暗红色疤痕,边缘还带着不正常的溃烂。显然,这是惩罚,因为他“协助逃犯”和“意志不坚”。

最让太玄心头一沉的是阿吱的眼神。神的瞳孔,此刻更加浑浊、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灰翳,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疲惫、麻木,还有一丝近乎熄灭的绝望。他机械地递着碗,目光空洞地望着石龛内的地面,不敢,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与太玄对视。

“阿吱。”太玄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石龛里清晰可闻。

阿吱的身体猛地一颤,端着木碗的手晃了一下,糊状物溅出几滴。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受惊的动物,灰白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对准了太玄的脸。认出来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欣喜,只有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自我厌弃的躲闪。

“是……是我。”阿吱的声音嘶哑干涩,比之前更甚,说话时歪斜的嘴角和缺失的耳朵让他吐字有些含糊,“他们找到了我……他们没杀我……让我……继续干活……送……送饭……”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他把木碗又往前推了推,示意太玄接过去。

太玄没有接碗。他站起身,走到铁栏边,隔着冰冷的铁柱,看着外面这个几乎破碎的“人”。阿吱身上的罪孽是真实的,他的痛苦和扭曲也是真实的。但此刻,看着这只剩半条命、连自我了断都似乎失去勇气的残魂,太玄心中涌起的,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悯。

“你的伤……”太玄看着他空荡的左耳和浑浊的眼睛。

阿吱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耳侧的伤口,动作却僵硬笨拙。“……惩罚。”他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应该的……我活该……”

“听着,阿吱。”太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断了阿吱的自厌呢喃,“你现在,必须活着。”

阿吱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

“不是为了一口饭,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太玄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刺穿阿吱眼中那层灰翳,“是为了赎罪有方。”

“赎……罪?”阿吱重复着这两个字,灰白的瞳孔里一片死寂的茫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痛苦和自嘲,“我……我这样的……还能赎什么?拿什么赎?我连死……都死不利索……”

“来到这里的人,”阿吱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积压已久的、扭曲的愤懑和自我剖析,像是在对太玄说,又像是在痛斥自己,痛斥这矿洞里所有的灵魂,“有几个是清清白白的?我背叛师门,是叛徒!其他人呢?我见过为了几块灵石就出卖道侣行踪的,见过在凡俗当官时贪污赈灾款、害死无数灾民的,还有那些在下界猎杀妖兽、误伤或故意屠杀过鼠族旁支的……哪一个手上没有因果?哪一个不是鼠目寸光,只顾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寅吃卯粮,最终债台高筑,被扔进这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来还债?!”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我们都是罪人!活该在这里挖矿,喝汤,变成行尸走肉,最后魂飞魄散!这就是报应!轮回!赎罪?哈……在这里,每多活一天,都是罪上加罪!每挖一块阴髓石,都是在给自己的孽债添砖加瓦!还能怎么赎?拿什么赎?!”

这一番近乎咆哮的控诉,耗尽了阿吱本就微弱的气力,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那点激动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死灰覆盖。

石龛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魂炉的嗡鸣。

太玄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直到阿吱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你说得对,或许这里很多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罪孽。但阿吱,罪孽的轻重,赎罪的方式,不该由黑齿宗,不该由这扭曲的魂炉来定义和执行。”

“我……我还能做什么?”他嘶哑地问,这次不是自暴自弃的反问,而是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除了送饭……除了在这里等死……”

太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阿吱那只端着空碗、此刻无力垂下的手上。

那里,沾着一些不起眼的、颜色各异的碎屑。有暗红色的、类似魂炉区域岩壁的粉末,有灰黑色的、像是古老人工砌块的碎渣,甚至还有一点点……极淡的、不同于矿洞阴冷气息的、微微湿润的泥土痕迹。

地道碎屑。而且,来自不止一处,似乎最近频繁接触过不同地段、不同年代的岩层和构造。

阿吱一直在偷偷探路!即使在重伤濒死、被严加看管的情况下,他依然利用送饭或其他卑微工作的间隙,在探索!这需要何等的执念,或者说,是何等绝望中生长出来的、最后的挣扎?

太玄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深深看了阿吱一眼。

“活着,把眼睛擦亮,把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都记在心里。”太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赎罪不一定需要惊天动地。真相,传递信息,在关键的时候,做一次正确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只是为你曾经毒害过的无数碗‘安魂汤’,稍微减少一碗未来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看着阿吱眼中那点微弱的清光,语气更加郑重:

“阿吱,我们都是背负着东西走到这里的人。我的或许不是罪,是别的。清醒地活着,看清罪恶的源头,并准备好……在它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它一击。这,或许是我们这种人,唯一能做的、也最有意义的‘赎罪’。”

两个“罪人”——一个背负背叛与助纣为虐之罪,一个背负着打破旧秩序、可能引发未知动荡之“业”——隔着冰冷的铁栏,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与托付。

阿吱呆呆地站在原地,握着空碗的手微微颤抖。指甲缝里那些来自黑暗地道的碎屑,仿佛变得滚烫。太玄的话,像风,吹散了他心中一些厚重的灰烬,露出了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焦黑的炭火。

赎罪……有方?

他浑浊的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最终,没有熄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却无比郑重地,对着太玄,点了点头。然后,拖着更加沉重、却似乎又有了那么一丝不同意味的步伐,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石龛外昏暗栈道的阴影里。

太玄收回目光,重新盘膝坐下。

阿吱还活着,还在行动。指甲缝里的碎屑,指向了更复杂的通道网络。魔潮意外爆发,夜瞳被牵制。

混乱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风暴眼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力量,等待那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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