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前的最后一段时光，像拉紧的弓弦，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玄独自待在加固的石龛里，外面的万魂低语随着阴潮平复，渐渐微弱下去，重新被魂炉那单调而沉重的嗡鸣覆盖。但那灰雾中惊鸿一瞥的千年圣女残魂，还有她泣血般的诉说，却比任何嘶嚎都更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玉简在手，残魂佐证。黑齿宗，或者说如今统治此地的鼠王一支，其罪孽已不仅仅是对矿奴的压榨、对魂奴的掠夺。这是对先祖誓言的彻底背叛，是对牺牲精神的亵渎，是将一个原本可能悲壮却崇高的守护仪式，扭曲成了绵延千年、愈演愈烈的血腥盛宴。
“以身为壤，以魂为种……”太玄摩挲着玉简冰凉的断口，心中一片冰封的火焰在燃烧。这火焰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看清了毒瘤根源、誓要将其彻底剜除的决绝。
就在这时，石龛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沉重的力士步伐，也不是术士急促的细碎步子。是那种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带着冰冷韵律感的脚步声。太玄甚至没有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能让门外那两个如雕像般的亲卫瞬间绷紧、却又立刻躬身让开的，在这矿洞深处，除了鼠王，恐怕只有他了。
铁栏门被无声地打开，滑入侧面的石槽。、更加刺骨的阴寒气息，随着门口光线的变化，侵入了石龛。
夜瞳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暗紫色长袍，鼠尾上的暗金圆环在石龛内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黑色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精准地落在盘膝而坐的太玄身上。
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把玩着那枚令人心悸的噬魂令。鬼面浮雕在暗处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狞笑着。
两名穿着与亲卫略有不同、气息更加阴沉内敛的鼠卫，捧着东西跟了进来。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两件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
一件，是个暗红色的、布满细密倒刺的项圈，项圈内层隐隐有粘稠的液体流动，散发着甜腥与焦臭混合的怪异气味。另一件，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非金非玉的黑色长钉，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尖端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这两样东西一出现，石龛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连魂炉的嗡鸣都被压制了下去。那是专门针对神魂、能带来极致痛苦、并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的恶毒器物。
夜瞳在太玄面前约一丈处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紫黑色眸子，上下打量着太玄，目光如同手术刀，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进行精密加工的材料。
石龛内一片死寂，只有噬魂令被轻轻摩挲的细微声响，还有那两件刑具散发出的、无声的精神压迫。
许久，夜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依旧是那种冰冷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却带着一种宣告事实般的残忍：
“七三九，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兴味，“你的魂光很特别，空寂之下，似有温润底色。净魂镜照不出根底。父王与几位长老，都很‘欣赏’。”
他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更近，压迫感更强。“百年古祭，天选祭品，送入炉心，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你注定的归宿。”他的目光扫过太玄平静的脸，似乎在寻找裂缝，“但在那之前，有些事，需要弄清楚。比如，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混入矿洞，意欲何为？还有……阿吱那个叛徒，被你藏到了哪里？”
他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钉子，一个个砸下来。
太玄缓缓抬起头，迎上夜瞳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被审问时应有的紧张或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我是谁，从哪里来，很重要吗？”他反问道，声音同样平稳，“至于意欲何为……一个被你们定为‘祭品’的人，还能有何奢求？”
“冥顽不灵。”夜瞳的声音冷了一分，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身后鼠卫捧着的刑具，“认得这些吗？‘蚀魂箍’，戴上之后，你的每一丝神魂波动，都会引发箍内‘噬魂液’的反噬，如同万蚁啃咬神魂，痛不欲生，却又让你保持清醒。‘锁神钉’，钉入周身大穴，可封锁你一切非常规力量，包括你那种古怪的、能干扰抽魂丝的法力。它们不会要你的命，只会确保你在进入炉心前，老实交代一切，并且……以一个最‘纯净’、最‘顺从’的状态，完成献祭。”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情绪，就像在介绍工具的用法。“这是最后的机会。说出同党，交代来历，或许……在古祭时，能让你少受些魂火焚炼之苦。”
威胁，赤裸裸的，且极具针对性的威胁。
太玄沉默地看着那两件刑具，又看了看夜瞳冰冷无情的脸。忽然，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夜瞳少主，你掌管噬魂令，监察魂炉，想必对这里的一切‘祭品’过往，都了如指掌吧？”
夜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不明白太玄为何突然问这个。“是又如何？”
“那……”太玄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向了某个久远的时空，“你可知，上一个像我这般，被你们认定为‘魂光纯净特殊’的祭品，最后……怎么样了？”
夜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太玄，没有立刻回答。石龛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些。
太玄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了下去：
“我知道。在很多年前，或许几十年前，或许更久。也有一个人，或许不是矿奴，可能是从哪个灵域‘进贡’来的魂奴。他的魂光也与众不同，不是空寂，可能是别的特质，但同样被你们视为‘天选’之材。”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他没有被立刻投入炉心，而是被带走，进行了更‘精细’的加工。你们抽了他的髓，炼了他的骨，将他的神魂核心，用最痛苦的方式反复淬炼、提纯，最终……铸成了一枚特殊的‘噬魂钉’，或者说——王钉。那枚钉子，如今应该就在黑齿老祖，或者你的手里吧？威力远超寻常噬魂钉，据说能直钉对手神魂本源，引发心魔，痛苦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