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炉心待启。”夜瞳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在引魂台上空回荡。但仪式似乎比预想的更繁琐,需要精准契合某种古老星力或地脉波动的峰值。太玄没有被立刻推下那暗红的井口,而是被重新押回了那个加固的石龛,沉重的铁栏门“哐当”一声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影,只留下门缝和头顶通风孔透进的、魂炉区域那永不熄灭的、令人不安的暗红。
两名亲卫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外,纹丝不动。石龛内,只剩下太玄,和墙角那堆沉默的白骨,以及他掌心那枚微微发烫的残破玉简。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魂炉的嗡鸣似乎变得更加像一头被撩拨得不耐烦的困兽。攀升,还多了一种……湿冷阴寒的诡异气息,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上涌,与炉火的灼热交织、对抗。
是“阴潮”。太玄立刻反应过来。阿吱提过,矿洞乃至整个裂谷的怨气、死气并非恒定,有时会因地脉或月相变化而加剧涌动,称为“阴潮”。此刻,或许正是子夜时分将至,某种周期性的阴潮达到顶峰。
就在这灼热与阴寒交替、魂炉嗡鸣与某种更深沉的地脉呜咽混响的诡异时刻——
首先是光线。从门缝和通风孔透入的暗红炉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晕染、稀释,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流动的雾气。温度骤降,不是清凉,而是那种钻入骨髓、带着陈年怨毒的阴冷。
接着是声音。魂炉的嗡鸣似乎被推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重叠、充满痛苦与茫然的低语、呻吟、哭泣,从石壁深处,从脚下的地缝,甚至从空气中那灰蒙蒙的雾气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那不是一两个声音,是成千上万,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绝望残响,在这阴潮巅峰之际,被短暂地、集体地“唤醒”了。
这些魂音大多混沌、破碎,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哀嚎,或是对生前某些深刻恐惧的无意识重复。它们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精神背景噪音,冲击着生灵的神智。连门外两名亲卫的气息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显然在运功抵抗。
太玄盘膝静坐,《宽恕无上心经》自然流转,在灵台撑起一片清净澄明之地,将那纷乱怨毒的魂音隔绝在外,但并不强硬排斥,而是如同观潮,知其存在,不为所动。
然而,在这片混沌的、充满负面情绪的魂音海洋中,一缕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清醒意志的波动,引起了太玄的注意。
那波动,来自石龛的铁栏门。
确切说,是铁栏门靠近他这一侧的、一根冰冷粗黑的铁柱。灰蒙蒙的魂雾在那里似乎凝聚了些,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轮廓——一个少女的轮廓。她穿着古朴的、非今时样式的衣裙,长发及腰,面容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清秀的轮廓。她没有像其他魂音那样嘶嚎或哭泣,只是静静地“倚靠”在铁栏上,仿佛隔着千年时光,疲惫地倚着家门。
最奇特的是,她“看”向了太玄。
不是用眼睛,她那模糊的面容上甚至没有清晰的五官。沉静、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沉默,在石龛内弥漫,与外界万魂的嘶鸣形成诡异对比。
良久,那少女轮廓的魂影,轻轻“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直接响在太玄心间的女声,响了起来:
“你身上……有光。”
声音很轻,带着千年古韵的悠远,还有一丝久未开口的艰涩,但没有怨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点……好奇。
太玄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同样以神念回应,平静无波:“光?在这地方,我只剩一身挣脱不开的业力枷锁,和即将被投入炉心的命运罢了。”
“不。”女魂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不是灵力之光,不是生机之火……是另一种。很淡,很暖,像……像很久很久以前,族中长老在祭坛上讲述‘牺牲’与‘守护’时,眼里偶尔会闪过的那种光。更包容,仿佛能……洗净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困惑和……敬意?
“千年来,被拖到这里、关进这笼子里的活物,我‘见’过太多。有吓得崩溃哭嚎的,有疯狂咒骂的,有彻底麻木等死的,也有极少数不甘心、魂光里燃着熊熊恨意,恨不得与这炉子、与我们这些‘怨魂’同归于尽的。”
“但你是第一个。”她的声音更清晰了些,“第一个,在知晓命运、身处绝地、面对我们这些被囚禁千年的‘污秽’魂灵时……眼中没有恨,心中没有惧,神魂深处,反而流淌着一种……让我感到安宁的气息。仿佛我们的痛苦、嘶嚎、怨恨,于你,并非可憎之物,只是……需要被理解和抚慰的伤痕。”
“你……不恨我们?”她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
太玄沉默了片刻,看向那模糊的少女轮廓,又仿佛透过她,看向石龛外那无数嘶嚎的魂灵。“恨?”他缓缓道,神念平和,“恨你们什么?恨你们死得痛苦?恨你们魂魄被拘不得超生?恨你们在这阴潮之时,发出扰人的低语?”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带动了身上的沉重镣铐,发出低沉的撞击声。“你们的怨恨,是果,不是因。恨那栽种荆棘的人,或许才更合理些。”
女魂的轮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灰雾凝聚又散开,仿佛情绪激动。“栽种荆棘的人……”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千年的苦涩与悲凉,“是啊……他们早已忘了初衷,背离了誓言,将神圣的牺牲,变成了肮脏的掠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石龛内外的万魂低语,似乎也因为她情绪的波动而泛起涟漪,多了几分凄楚,少了几分狂乱。
“你……究竟是谁?”太玄问道,心中已有猜测,但需要确认。
女魂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玄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已经消散。
然后,她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疲惫与解脱般的平静:
“我……曾是‘子鼠’一族的圣女。名字,早已随肉身湮灭,不提也罢。”
果然!太玄心神震动。子鼠!玉简上提到的“子鼠守誓”!
“千年前,此地并非矿洞,而是连接某处深渊裂隙的险地,魔气与幽冥之气不时泄漏,危及周边万千生灵部落,不止我鼠族。”女魂的声音如同古老的歌谣,缓缓述说,“我族先祖,秉承上古遗泽,于此设立大阵核心,需以特殊血脉与纯净魂灵为引,方能驱动阵法,封印裂隙,调和地脉,护一方安宁。”
“那便是最初的‘魂炉’前身,非为炼魂,实为镇魂,化戾气为平和,转阴邪为地力。每一次驱动,都需祭献。自愿的祭献。”她的声音里没有自豪,只有深沉的悲哀,“一代代,族中最纯净、最勇敢的子弟,包括圣女与圣子,在必要时,需走入阵眼,以自身血肉魂魄为薪柴,点燃守护之火。我……便是其中一员。”
“我自愿走入阵眼,自爆灵脉,将神魂与阵法核心融为一体,以为能如先祖所愿,护佑百年太平。”她的轮廓颤抖起来,灰雾中仿佛有晶莹的光点闪烁,那是魂泪?“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阵法是成了,裂隙被压制了。但我的神魂,并未在奉献后安然消散!我被禁锢了!这阵法……这被后世称为‘魂炉’的东西,它扭曲了!它将我们这些自愿牺牲者的魂灵,变成了它永恒运转的阵眼和养料!来的阴邪之气,它开始主动抽取、吞噬这片土地上一切生灵的负面魂力、痛苦、绝望!它把守护,变成了贪婪的掠夺!”
“而我,子鼠圣女,千年前的祭品,第一个自愿者,也成了第一个被永恒囚禁于此、清醒地看着后代如何一步步背离誓言、如何将这里变成人间地狱的……囚徒和帮凶!”她的声音泣血般凄厉,灰雾剧烈翻腾,“我能感觉到每一次魂力被抽取的痛苦,能‘听’到每一个被扔进炉中灵魂的惨叫,能‘看’到那些鼠妖——我的后代们!——如何用我们牺牲换来的力量,去压迫、去掠夺、去制造更多的痛苦!”
悲愤、绝望、自责,千年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让整个石龛内的阴寒之气都为之震荡。
太玄静静听着,心中那片因玉简而燃起的火焰,此刻被这千年前亲历者的血泪诉说,浇灌得更加冰冷而炽烈。
许久,女魂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悯。她重新“看”向太玄,那模糊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
“所以,当我看到你……感受到你魂光中那种奇特的‘宽恕’与‘包容’之意时,我才如此……”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如此震动,甚至……有一丝敬意。”
“千年来,你是第一个不恨我们这些‘怨魂’,不视我们为污秽或威胁,反而似乎能……理解这份痛苦根源的活人。”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身上的‘光’,或许微弱,却让我这早已冰冷绝望的残魂,想起了一点……誓言最初的样子。不是为了占有和掠夺,而是为了……放下与守护。”
太玄与那模糊的少女轮廓对视(或者说,感知着那份独特的魂力注视),石龛外,万魂低语如潮水般起伏,子夜正在一分一秒逼近。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残破玉简,那上面“子鼠守誓”的古文似乎微微发烫,与眼前这千年圣女残魂的诉说共鸣着。
真相的碎片,正在一块块拼合。
而决定这片土地上无数魂灵——包括这千年前的圣女,包括矿洞里那些麻木的活人,也包括他自己——最终命运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宽恕的光吗?他心中低语。
那就让我看看,这光,能不能照进这最深的黑暗,能不能……给这千年悲剧,一个不一样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