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师将《雪国》往床头轻轻一搁,
手指在泛黄的封面上摩挲片刻,眸色沉沉地开口:
“听闻这本书的作者,并非什么山本一木……而是你们自治军前身——启新商会的幕后主事人。能写出这般文字,却甘愿隐姓埋名,这人,绝不简单。”
快嘴李闻言,
先是一愣,随即咧嘴露出几分深意的笑,拱手作揖道:
“文先生!佩服,佩服!文先生你们竟连这等秘辛,都摸得一清二楚。实不相瞒,当年启新商会初立,处处捉襟见肘,苏先生也是迫不得已,才出了这卖书的下策。”
“多谢李先生坦诚相告,”
文老师靠在病榻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只是这合作之事干系重大,我个人实在做不得主,还需向上峰请示。”
快嘴李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考量。
他拱了拱手,语气愈发客气:“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文先生若是要与贵方联络,我可以提供一部电台,保准稳妥无虞。”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转身便要迈步出门,临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补上一句,“静候文先生的佳音。”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
文老师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上的纽扣,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快嘴李这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步步紧逼,那电台说是好意,何尝不是一枚监视的棋子?
他沉了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文老师松了口气,扬声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她端着换药盘,脚步轻快地走到病床前,趁着低头换药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组织上已经知道了,电台可以收下,但频率和联络时间,必须由我们定。”
文老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护士胸前的工作牌上,上面写着“秦招弟”三个字。他看着对方熟练地为自己换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
四平城日军司令部里,
空气凝滞得像块浸了水的铅块。
石原莞尔猛地一拍桌案,瓷质茶杯应声翻倒,褐色的茶水溅湿了摊开的作战地图,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
“八嘎!”
他额角青筋暴起,锐利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刺刀,直刺面前垂首而立的松本,
“你再说一遍——重炮联队的情报参谋山崎,下落不明?”
松本的头垂得更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嗨……石原君!是的。”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补充,“山崎参谋昨日前下联队送情报,原定酉时归队,可直到深夜,也未见人影。属下已派人搜寻过他途经的路线,只在条子河的渡口,找到了他遗落的……军帽。”
石原莞尔的脸色愈发阴沉,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重炮联队的部署情报,
全在山崎的脑子里——此人若被擒,后果不堪设想。
“废物!”
他猛地回身,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立刻封锁四平城所有出入口,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城南的铁路道口和城西的渡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嗨!”
松本应声,正要转身退下,却又被石原莞尔喝住。
“等等。”
石原莞尔眯起眼,眸底掠过一丝狠戾,“通知侦缉队,把城内所有形迹可疑的人,全都给我抓起来审问。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松本心头一颤,
却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再次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脚步声匆匆远去,
司令部里只剩下石原莞尔一人。
他盯着地图上被茶水晕染的重炮阵地标记,指尖重重碾过,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
究竟是哪路的老鼠,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土。
石原莞尔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片洇开的茶渍上,仿佛要将那团褐色看穿。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呜咽着撞在窗棂上,像极了亡魂的哀鸣。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份尚未归档的密电。
那是侦缉队今早送来的,说城南茶馆近日多了些生面孔,操着关内口音,形迹颇为可疑。
当时他只当是流民乱窜,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是处处透着不对劲。
“山崎……”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密电上轻轻敲击,
“你最好是死了,若是敢泄露半分情报……”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卫兵推门而入,神色慌张:
“石原君!侦缉队急报——条子河边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身中两枪,子弹……子弹是军统制式!”
石原莞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一把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寒声道:“备车!我要亲自去看看!”
卫兵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石原莞尔走到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镜中的男人面色冷峻,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不一会,
汽车便碾着残雪停在了条子河边。
石原莞尔踩着泥泞的河岸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雪地里那具蜷缩的尸体,只一眼,便冷硬地断定:
“是日本人。”
凛冽的河风卷着雪沫子,掀起尸体腰间松垮的衣角,露出里面那块厚实的棉布制裈——这种系带式的贴身衣物,绝非关内的支那人会穿的样式。
恰在此时,
侦缉队长赵四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弓着腰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石原太君,您可算来了!”
石原莞尔置若罔闻,只盯着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一字一顿地低语:“军统……很好。”
敢在四平城,在他石原莞尔的眼皮子底下玩这出把戏,他定要掘地三尺,将这群胆大妄为的家伙揪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