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港,高阳郡王行辕。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和淡淡血腥气,与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躁动交织在一起。朱高煦的箭伤已近痊愈,但他仍披着外袍,左臂虚悬,做出仍需将养的模样。此刻,他独眼中精光四射,盯着跪在面前、浑身带着海风咸腥与硝烟气息的丘福,以及丘福身后几名亲兵抬进来的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和一个捆得结实、面色灰败的俘虏。
“王爷!幸不辱命!”丘福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还带着未及擦净的几点血污,“月牙湾匪巢,已一鼓荡平!阵斩贼寇二百三十七级,焚毁贼船八艘,捣毁窝棚、货栈多处!生擒匪首一名,号‘过山风’,乃‘海狼’大头目陈祖义心腹!缴获金银、货物若干,另有书信、账册等物一箱!我军……仅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好!好!好!”朱高煦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从椅中站起,也顾不得“箭伤”了,大步走到那几个箱子前。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散碎的金银、珠宝、铜钱,还有一些丝绸、香料。另一口箱子,则是些账本、书信,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带着海水的咸湿痕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堵住嘴、捆成粽子的“过山风”身上。
“撬开他的嘴!问出什么了?”朱高煦声音冷冽。
丘福上前,一把扯掉“过山风”嘴里的破布。“过山风”咳嗽几声,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独眼、气势凶悍的年轻王爷,他虽不认识朱高煦,但从其服饰、气势,也知道遇到了大明了不得的人物。
“说!陈祖义、桦山久守现在何处?老巢在哪儿?你们下一步想干什么?”丘福厉声喝问。
“过山风”早已被月牙湾那场迅猛残酷的夜袭吓破了胆,又被同伙被当场砍头的景象彻底摧毁了抵抗意志,当下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内容与他在月牙湾招供的差不多:他是“海狼”大头领陈祖义麾下一个小头目,负责在朝鲜西海岸一带活动,劫掠、销赃、补给。老巢在更北边的于山岛,但具体位置只有几个大头目知道。大头领和倭寇头子桦山久守正在策划一次大行动,目标是朝鲜全罗道的罗州港,因为那里囤积了大量税粮和商货,守备相对空虚,而且……“好像有内应”。但具体时间、如何动手,他级别不够,无从知晓。
“内应?”朱高煦眼睛眯起,“朝鲜人?”
“是……是的,好像是个大官,在庆源府还是哪里……小人真的不清楚啊大人!小的只是听喝办事的!”“过山风”磕头如捣蒜。
朱高煦与丘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寒意。罗州港!内应!这与之前金永寿“透露”的情报对上了!而且,抓到了活口,缴获了物证,还捣毁了一个重要窝点!这份功劳,实实在在,无可辩驳!
“王爷,还有这个。”丘福从怀中取出一封被油布包着的信,信纸有些皱,但字迹尚可辨认,“是从贼首身上搜出来的,像是写给朝鲜某个‘金主事’的,约定在月牙湾交接一批‘货’,但落款只有一个‘朴’字,没有全名。”
朱高煦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内容隐晦,但提到“风大浪急,货已备齐,盼速来取”,落款确实是“朴”。他心中冷笑,金永寿,庆源府使,姓金,这“朴”姓之人,多半是其心腹。好一个朝鲜边镇大员,果然与海匪勾结!
“好!丘福,此事你办得漂亮!所有参与弟兄,重重有赏!”朱高煦难掩喜色,在厅中踱步,“人证、物证俱在,看那刘真老儿,还有朝中那些呱噪的酸儒,还有什么话说!本王这就写奏报,不,写捷报!六百里加急,直送南京,呈报皇上!辽东剿匪,首战告捷,乃我燕藩将士之功!”
“王爷,”张玉在一旁,虽然也为大胜高兴,但心中仍有一丝隐忧,“此事……是否先通禀刘都督?毕竟他是主帅,而且我军越境行动,虽为剿匪,恐朝鲜方面会有非议……”
“通禀他?”朱高煦一摆手,独眼中闪过一丝桀骜,“等他的联军慢吞吞挪到,黄花菜都凉了!本王这是临机决断,为国除害!朝鲜方面?哼,他们境内窝藏匪寇,勾结海贼,本王还没问他们的罪呢!有这个人证、物证,看他朝鲜王廷如何辩解!速去准备笔墨,本王要亲自写这道捷报!不,是报捷露布!”
捷报,尤其是“露布”(一种公开传递的捷报),很快从旅顺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南京飞驰。朱高煦在捷报中,极力渲染“海狼”之凶残、勾结倭寇之确凿、危害藩属之甚,然后将月牙湾之战描述为一次精心策划、英勇果决的奇袭,强调是燕藩将士不畏艰险、主动出击,在朝鲜境内(他巧妙地用了“循迹追剿,入海擒贼”的说法)取得大捷,捣毁匪巢,斩获颇丰,并生擒匪首,获得“海狼”将劫掠罗州港的重要情报。奏报中,他只字未提请命刘真之事,对“越境”也轻描淡写,重点突出战果和燕藩的忠勇,并将截获的信件作为朝鲜边吏可能通匪的疑点,一并上奏,语气“恳切”地请求朝廷敕令朝鲜彻查。
这道捷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在各方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巨大波澜。
首先接到消息的,是近在辽阳的辽东都指挥使、剿匪总兵官刘真。当他从自己的渠道得知朱高煦竟擅自出兵,越境奔袭月牙湾,还大张旗鼓地向朝廷报捷时,惊怒交加,险些吐血。
“竖子!匹夫!误国!”刘真在签押房内,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气朱高煦目无军纪,擅自行动,将他这个主帅置于何地?更气朱高煦运气太好,竟然真让他撞上了,还打了胜仗,抓了俘虏,得了情报!这让他之前“持重”“谋划”的方略,显得保守无能。更让他忧心的是,朱高煦在捷报中提及的“罗州港”和朝鲜边吏“通匪”嫌疑,这无疑将本就微妙的朝、明、匪三方关系,推向更复杂的境地。朝鲜方面会如何反应?会不会影响即将到来的联军进剿?还有那个“内应”,到底牵扯到朝鲜哪一级官员?刘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对朱高煦的怒意,对局势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南京,详细陈述朱高煦擅自越境用兵之事,强调其“虽有微功,实属侥幸,且擅启边衅,恐激化事态”,请求朝廷申饬,并重申统一指挥、谨慎进兵的必要性。另一封,则是措辞严厉的公文,发往旅顺,质问朱高煦为何不遵号令,私自出兵,并要求其将俘虏、证物即刻移交辽阳,听候处理。
然而,刘真的反应,比起南京朝堂因这道捷报引发的轩然大波,又显得平静了许多。
当朱高煦的“报捷露布”和随后刘真“告状”的奏疏几乎同时送达南京,呈递御前后,文华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保守派官员如廖昇等,抓住朱高煦“擅越国境”、“不遵主帅号令”两点,大加抨击,认为其“跋扈骄横,目无朝廷法度”,“虽有小胜,实开边衅之端”,要求严惩,至少也要申饬罚俸,以正军纪。甚至有人暗指,燕藩如此行事,是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而陈瑛等支持强硬剿匪、或与燕藩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大力赞扬朱高煦“忠勇果决”、“临敌制胜”、“扬我国威”,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面对战机,岂能因循坐误?朱高煦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重创匪寇,获取重要情报,有功无过!至于越境,那是追剿残匪,乃“藩属有难,天兵拯之”的大义之举,何错之有?反而应该褒奖,以激励将士用命。
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方孝孺、古朴等相对持重的大臣,则陷入两难。他们既认为朱高煦擅自行动不妥,有损朝廷威权、主帅威信,又不得不承认,此战确实取得了实质性战果,对剿匪大局或有助益,且其中牵扯朝鲜边吏可能通匪的线索,更是敏感棘手。
龙椅上的朱允熥,面沉如水,听着下面的争吵,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朱高煦的捷报和刘真的告状信,他都看了。朱高煦的用心,他岂能不知?争功,揽权,不服管束,甚至有意挑起对朝鲜的施压。但不得不承认,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前番大败,朝野士气低迷,反对剿匪之声日盛。如今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堵住许多人的嘴,证明“海狼”并非不可战胜,剿匪大有可为。至于朱高煦的擅自行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燕藩的力量不可或缺,况且他确实打了胜仗,若加以严惩,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也给了燕藩口实。
“肃静。”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臣,缓缓道:“高阳郡王朱高煦,追剿残匪,于朝鲜境内捣毁贼巢,斩获颇多,生擒匪首,探得贼情,忠勇可嘉,应予褒奖。着兵部议功,吏部拟赏。其所获匪首及一应证物,即刻押解进京,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审。其所报朝鲜边吏或与匪类勾连一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着礼部行文朝鲜国王,严词诘问,令其即刻彻查庆源、义州等地边吏,有无通匪情事,并加强海防,勿使匪类再行滋扰。若查有实据,朕必严惩不贷!”
他先定了褒奖朱高煦的调子,肯定了战功,安抚了燕藩和主战派。然后,话锋一转:“然,高阳郡王身为副将,不禀主帅,擅越国境,虽事急从权,究属不妥。朕念其年轻,锐意杀贼,且确有微功,故薄惩以儆。罚俸半年,仍于旅顺戴罪图功,听候刘真调遣。若再有不遵号令,擅作主张之事,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众臣见皇帝已有决断,且各打五十大板(褒奖战功,但申饬越权;要求朝鲜自查,但也给了燕藩面子),便不再多言,齐声称是。这个处理,既维护了朝廷体统和主帅权威,又肯定了前线将士的功劳,还将朝鲜可能“通匪”的问题摆上了台面,施压于朝鲜,可谓一举数得。
圣旨很快发出。然而,无论是朱高煦接到褒奖和罚俸的旨意后那混合着得意与不服的复杂心情,还是刘真接到朝廷“申饬朱高煦、但仍令其戴罪图功、听候调遣”的旨意后的无奈与警惕,亦或是朝鲜王廷接到大明严词诘问文书后的惶恐与内部博弈,都已是后话。
真正被这道捷报惊动的,还有两方势力。
一是朝鲜庆源府。府使金永寿在得知明军突袭月牙湾、全歼“过山风”一伙,并生擒匪首、截获书信的消息后,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明军不仅发现了那个窝点,还抓了活口,缴获了可能指向他的证据!“朴”是他派去接头的心腹,如今生死不明,书信落入明军之手……虽然信中用语隐晦,但大明朝廷和燕王府都不是傻子,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只是时间问题!燕王府那边……朱能将军的“承诺”还能作数吗?大明朝廷的诘问文书已经到了汉城,国王震怒,下令彻查,他该如何应对?
另一股被惊动的势力,则隐藏得更深,也更加危险。在于山岛那个阴森的海盗巢穴,头领“韩五”陈祖义,在得知“过山风”分队在月牙湾被明军全歼、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的消息时,暴怒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废物!蠢货!老子让他小心!小心!还是被明朝的狗给端了!”陈祖义独眼赤红,喘着粗气,“‘过山风’落在他们手里,月牙湾也暴露了……庆源府那条线,恐怕也断了!金永寿那个老狐狸,肯定缩回去了!”
桦山久守盘坐在一旁,默默擦拭着他的倭刀,脸色同样阴沉:“韩头领,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明军此举,是报复,也是试探。他们知道了罗州港,至少是疑心。那个俘虏,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或者……改变。”
“改变?往哪里改?”陈祖义烦躁地走来走去,“补给线被掐了一截,朝鲜那边的路子也可能断了,对马岛要的货还没凑齐……妈的,都是被明朝狗皇帝逼的!还有那个朱高煦,老子迟早剐了他!”
“罗州港,必须打。”桦山久守停下擦刀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着冷光,“而且,要快,要狠!不仅要抢到足够的粮食财物,还要给明朝,给朝鲜,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招惹我们‘海狼’的代价!只有这样,才能重新打通路子,让那些墙头草看看,谁才是这片海上的王!”
陈祖义停下脚步,独眼中凶光闪烁,与桦山久守的目光对上,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疯狂和决绝。
“好!那就干他娘的!”陈祖义咬牙切齿,“传令下去,所有弟兄,三天内集结完毕!补给能带多少带多少!目标,全罗道,罗州港!这次,不要活口,不要俘虏,抢光,烧光,杀光!然后,咱们往北,去苦兀!让明朝的水师,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吧!”
一场因捷报而激化的危机,正在加速酝酿。朱高煦的“戴罪图功”,朝廷对朝鲜的施压,金永寿的惶惶不可终日,以及“海狼”更加疯狂的报复计划,都将随着这道突如其来的“捷报”,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谁也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愈发汹涌,最终汇聚成的,将是一场席卷北疆的惊天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