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将黎明染成血色。二百余艘西洋战舰,如移动的堡垒,将安平港围得水泄不通。荷兰旗舰“海上君主”号率先开火,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安平城墙。城墙是土木结构,在重炮轰击下,砖石横飞,守军成片倒下。
“稳住!稳住!”沈有容满脸烟尘,左臂缠着绷带,血从指缝渗出。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敌人的进攻。西洋人这次学乖了,不直接攻城,而是用舰炮远程轰击,消耗守军有生力量。
“将军!西城墙塌了!”
沈有容心头一沉。西城墙临海,一旦被突破,敌舰可直接驶入内港,那时就全完了。
“神机营,上城墙!火铳手,给我堵住缺口!敢退一步者,斩!”
五百神机营火铳手扑向西城墙缺口,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荷兰陆战队,疯狂射击。硝烟弥漫,血肉横飞。荷兰人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拉锯战,尸体堆积如山。
“将军!火药库中弹了!”
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安平城中,黑烟冲天而起。火药库被引爆,连带烧毁了三处粮仓。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守军大乱。
“救火!先救火!”沈有容嘶吼。但没有用,火势太大,水源不足。士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粮食、弹药、营房,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将军,守不住了,撤吧!”副将浑身是血,哭喊道。
“撤?”沈有容望着燃烧的安平城,望着浴血奋战的将士,眼中充血,“往哪儿撤?身后是澎湖,是福建,是大明!我们退了,西洋人就能长驱直入!告诉弟兄们,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可是……”
“没有可是!”沈有容拔出佩刀,“沈家三代守台,没有孬种!今日,我沈有容,与安平共存亡!愿随我者,留下!不愿者,可乘小船,撤往澎湖!”
士兵们沉默,随即爆发出怒吼:“愿随将军!共存亡!”
“好!”沈有容热泪盈眶,“点火,烧船!”
安平港内,尚有三十余艘小型战船。沈有容命人浇上火油,点燃,冲向敌舰。这是自杀式攻击,但别无选择。
三十余艘火船,如三十余条火龙,冲向西洋舰队。荷兰人猝不及防,数艘战舰被火船撞上,烈焰腾空。但杯水车薪,面对二百余艘敌舰,三十艘火船,不过是螳臂当车。
“开炮!击沉他们!”小科恩在“海上君主”号上,冷冷下令。
炮弹如雨,火船一艘艘被击沉。但仍有数艘,冲入敌阵,撞上荷兰战舰,同归于尽。
“疯子!明国人都是疯子!”科尔特斯在西班牙旗舰上,目瞪口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安平城墙多处坍塌,守军伤亡过半。沈有容身中三弹,犹自死战。副将战死,神机营统领战死,五千守军,只剩千余。
夕阳如血,映照着残破的安平城。沈有容拄着刀,站在城头,望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敌舰,喃喃道:“陛下,臣……尽力了。”
“将军!援军!援军到了!”
东方海面,数十艘战舰,破浪而来。帅旗上,一个巨大的“陈”字。
“是陈帅!是陈帅!”守军欢呼。
陈瑄站在旗舰“定海”号船头,望着燃烧的安平城,目眦欲裂。他接到圣旨,命他不必死守安平。但他怎能放弃?安平是台湾门户,安平失,台湾危。他违抗圣旨,率福州水师倾巢而出,四十二艘战舰,驰援安平。
“传令!全军突击!救出沈将军,救出安平守军!”
“陈帅!敌众我寡,不可硬拼啊!”副将劝阻。
“硬拼?”陈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老子今天,就是要跟这些红毛鬼,拼个你死我活!擂鼓!进军!”
战鼓擂响,明军水师,如一把尖刀,刺入西洋舰队侧翼。陈瑄用兵如神,专挑敌舰薄弱处攻击。明军战舰虽小,但灵活,火炮犀利。一时间,竟将西洋舰队冲得阵脚大乱。
“是陈瑄!”小科恩咬牙切齿,“这个老狐狸,竟敢来送死!传令,包围他!今天,我要陈瑄的人头!”
西洋舰队调转炮口,集中火力,轰击陈瑄旗舰。炮弹如雨,“定海”号连中数弹,船体破裂,火光冲天。
“陈帅!船要沉了!撤吧!”
“撤?”陈瑄大笑,“老夫纵横四海四十年,从未临阵脱逃!今日,就让这些红毛鬼,见识见识我大明水师的威风!传令,撞上去!撞沉那艘最大的!”
“定海”号冒着炮火,冲向“海上君主”号。小科恩脸色大变:“疯子!明国人都是疯子!转向!快转向!”
但已来不及。“定海”号如一头受伤的狂鲸,狠狠撞上“海上君主”号。两舰相撞,木屑横飞,烈焰腾空。
“陈帅!”
陈瑄被爆炸气浪掀飞,落入海中。副将急令小船救援,但海面上炮火纷飞,哪找得到人?
“陈帅落水了!陈帅落水了!”
明军水师大乱。沈有容在城头看见,肝胆俱裂:“陈帅!”
就在这时,西方海面,又一支舰队出现。帅旗上,一个“王”字。
“是王守仁!澎湖水师到了!”
王守仁站在旗舰“镇海”号上,望着惨烈的战场,眼中含泪。他接到陈瑄军令,命他死守澎湖。但他怎能坐视?留副将守澎湖,他率澎湖水师十八艘,倾巢而出。
“传令!全军突击!救陈帅!救安平!”
十八艘战舰,如十八把尖刀,再次刺入敌阵。西洋舰队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撤!撤!”小科恩见势不妙,急令撤退。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英吉利四国舰队,本就各怀鬼胎,见明军援军不断,早已胆寒,纷纷掉头,仓皇而逃。
海战从黄昏打到深夜。西洋舰队损失战舰四十余艘,伤亡万余,狼狈撤退。明军水师损失战舰二十余艘,伤亡五千,陈瑄失踪,生死不明。
安平守住了,但代价惨重。
五月初十,南京,奉天殿。
战报呈上。朱允熥看着战报,双手颤抖。安平惨胜,陈瑄失踪,沈有容重伤,水师损失过半。而西洋舰队虽退,但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陈瑄……找到了么?”朱允熥声音嘶哑。
“回陛下,”兵部尚书低声道,“已搜寻五日,未见陈帅踪影。只怕……凶多吉少。”
朱允熥闭上眼睛。陈瑄,那位纵横四海的老将,那位为他镇守海疆的柱石,就这么……没了?
“沈有容呢?”
“沈将军身中三弹,昏迷三日,方醒。左臂已废,但性命无虞。安平守军五千,存者三百余。”
五千守军,存者三百。这是怎样的惨烈?
“王守仁呢?”
“王将军率澎湖水师,与西洋舰队血战,击沉敌舰十二艘。现退守澎湖,与方孝孺先生,共守澎湖。”
方孝孺……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还在澎湖。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决绝。
“传旨,追封陈瑄为靖海公,谥忠烈,配享太庙。沈有容晋安平伯,世袭罔替。安平守军,存者皆晋三级,阵亡者加倍抚恤。王守仁晋福建水师提督,总领台湾防务。方孝孺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
“臣遵旨。只是……国库空虚,这抚恤……”
“借!”朱允熥斩钉截铁,“向江南士绅借,向勋贵借,向商贾借。告诉他们,台湾是大明的海疆,是江南的门户。台湾失,则海疆不宁,贸易断绝。借不借,他们看着办。”
“陛下,”户部尚书夏原吉出列,“臣已向江南士绅、勋贵、商贾借款百万,然杯水车薪。水师重建,至少需三百万两。台湾防务,至少需五十万两。安平重建,至少需三十万两。抚恤将士,至少需八十万两。合计四百六十万两。江南富庶,然连年清丈,士绅财力亦不如前。臣恐……难以为继。”
“难也要为!”朱允熥一拍龙案,“没有水师,就没有海疆。没有海疆,就没有江南。告诉江南那些人,这钱,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但朕不白借,可许他们专营之权,可许他们子弟入仕。朕给他们利,他们也要给朕忠。”
夏原吉苦笑。这是要撕破脸了。但形势比人强,不撕破脸,台湾不保,江南危矣。
“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朱允炀冷冷道,“半月内,朕要见到三百万两。否则,你这户部尚书,也别做了。”
夏原吉跪地:“臣……领旨。”
“还有,”朱允熥环视群臣,“自今日起,朝廷上下,节衣缩食。朕的膳食,减半。宫中用度,减半。百官俸禄,减三成。省下的钱,全部用于水师重建,台湾防务。谁有异议?”
百官噤声。皇帝都节衣缩食了,他们敢有异议?
“退朝!”
百官退去,朱允熥独坐龙椅,疲惫感如潮水涌来。陈瑄死了,沈有容废了,水师残了。而西洋人,还在巴达维亚虎视眈眈。朝鲜虽降,其心未附。蒙古在漠北蠢蠢欲动。新政推行,阻力重重。这江山,怎么就这么难坐?
“陛下,”徐妙锦悄然入内,手中端着一碗清粥,“您已一日未进食了。”
朱允熥接过,食不知味。
“皇后,朕是不是太急了?若朕不急,陈瑄不会死,沈有容不会废,水师不会残。若朕不急,慢慢来,也许……”
“陛下没有错。”徐妙锦握住他的手,“陈帅为守海疆而死,死得其所。沈将军为保国土而伤,伤得光荣。水师将士,为护百姓而残,残得伟大。他们不恨陛下,他们是为陛下,为大明而死。陛下若退,他们才真是白死了。”
朱允熥看着妻子,眼中闪着泪光:“皇后……”
“陛下,您还记得太祖皇帝么?”徐妙锦轻声道,“太祖起兵时,兵不过千,将不过数员。面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太祖可曾怕过?可曾退过?如今,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带甲百万,忠臣良将如云,何惧之有?只要陛下在,只要新政在,大明就在,希望就在。”
是啊,希望就在。朱允熥望向殿外,夕阳西下,但明日,太阳还会升起。
“传旨,”他缓缓道,“命徐光启,加速建造铁甲舰。命于谦,整顿吏治,凡有贪墨军饷、延误军机者,立斩。命蒋瓛,彻查朝中、军中,凡有与西洋、朝鲜、蒙古勾结者,一律锁拿。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支新的水师,一支能纵横四海,让西洋人胆寒的水师!”
“臣妾,谨遵圣谕。”
当夜,南京城,暗流涌动。皇帝要借钱,要杀人,要重建水师。有人欢喜,有人愁。
魏国公府,徐辉祖看着女儿的家书,长叹一声。女儿在信中说,皇帝节衣缩食,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他知道,女婿是铁了心,要跟西洋人,跟那些反对派,斗到底了。
“传令,”徐辉祖对管家道,“变卖家中田产、商铺,凑银五十万两,送交户部。告诉夏尚书,这是魏国公府,为国尽忠。”
“公爷,这……这是全部家当啊!”
“家当没了,可以再挣。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徐辉祖摆手,“去办吧。”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许多勋贵、商贾家中。皇帝要拼命,他们也只能跟着拼。因为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条船上。
五日后,三百万两银子,凑齐了。
朱允熥看着堆成山的银两,沉默良久。
“夏原吉。”
“臣在。”
“这些银子,每一两,都是百姓的血汗,都是忠臣的热血。告诉徐光启,告诉于谦,告诉蒋瓛,告诉所有将士,这银子,要用在刀刃上。谁敢贪墨一分,朕诛他九族。”
“臣……明白。”
银子运往福建,运往台湾。徐光启在船厂,日夜督造。于谦在吏部,大刀阔斧。蒋瓛在诏狱,血流成河。
而朱允熥,在奉天殿,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陈瑄写的,从澎湖送来。原来,陈瑄没死。他被渔民救起,身负重伤,但还活着。在信中,陈瑄写道:
“陛下,臣无能,未能保住水师,罪该万死。然西洋人虽凶,其心不齐。荷兰、西班牙世仇,葡萄牙、英吉利貌合神离。陛下可遣使分化,许以利,使其内斗。如此,我可趁隙重建水师,再图台湾。臣在澎湖,与方师傅、王守仁,共守国门。只要臣有一口气在,西洋人休想踏足澎湖半步。陈瑄,顿首再拜。”
朱允熥热泪盈眶。陈瑄还活着,还在战斗。
“传旨,”他提笔,在信上批复,“陈帅安心养伤,水师重建,朕已有安排。分化西洋,朕已遣使。待水师成,朕与陈帅,共饮于台湾。朱允熥,手书。”
信使快马加鞭,送往澎湖。
朱允熥走出奉天殿,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台湾,是澎湖,是无数将士用生命守卫的海疆。
“陈帅,方师傅,王守仁,沈有容,将士们,”他轻声说,“你们等着。朕,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而大海的另一端,巴达维亚,小科恩看着战损报告,脸色阴沉。
“陈瑄没死,明国水师未灭。这次,我们输了。”
“但我们也赢了。”科尔特斯道,“明国水师损失过半,台湾唾手可得。只要我们再次集结……”
“再次集结?”小科恩冷笑,“荷兰的议会,还会同意拨款么?西班牙的国王,还会同意出兵么?葡萄牙、英吉利,还会跟我们一条心么?明国皇帝,已遣使分化。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内斗。”
“那怎么办?”
“等。”小科恩望向东方,“等明国内乱,等他们自己崩溃。那时,台湾,还是我们的。”
海风呼啸,卷起惊涛骇浪。
而大明,这艘巨轮,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
但舵手的手,依然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