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年的钟声在南京城上空响起时，下关码头的血战已接近尾声。赵德昌的尸体横卧在血泊中，周围是七零八落的镇江卫士兵尸体。徐辉祖站在码头高台，看着手下清理战场，火光映照着他铁青的脸。
“将军，俘获一千七百三十人，斩首三百四十一，我军伤亡不足二百。”副将禀报。
“押下去，严加看管。”徐辉祖目光投向长江方向。江面上，陈瑄的水师战船已列阵完毕，火光在江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城中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小旗——是锦衣卫的传令兵。
“将军！蒋指挥使急报！”
徐辉祖接过，就着火把快速阅览。蒋瓛的密报很简单：“周奎、张武、周延儒、陈洪四人，已于戌时三刻在镇江卫衙门密室中擒获。周奎随身搜出与蒙古右翼阿鲁台、晋商余孽范文程往来密信。人赃并获。”
“好！”徐辉祖长舒一口气，对陈瑄的方向高喊道：“陈将军！收网了！”
江面上，陈瑄闻声抱拳回应，随即挥旗下令船队靠岸。几乎同时，另一路锦衣卫缇骑押着四辆囚车，从镇江方向缓缓驶来。囚车中，正是周奎、张武、周延儒、陈洪四人。周奎披头散发，官袍被撕破，但仍昂着头，独眼中满是不甘。
“徐辉祖，”经过时，周奎嘶声道，“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但你们别得意，江南士绅之心，你们收不走的。今日杀我一个周奎，明日还有千百个周奎……”
“堵上他的嘴。”徐辉祖冷声道。
锦衣卫用破布堵住周奎的嘴。囚车继续前行，驶向南京城。徐辉祖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对副将道：“你在此善后，本将要进宫面圣。”
“是！”
同一时间，太师府。
李景隆靠在暖榻上，听着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眼神依旧明亮。长子李茂守在榻边，手中端着药碗，却不知该不该劝父亲喝下。
“父亲，叛乱已平，您该喝药了。”李茂低声道。
“不急。”李景隆摆摆手，“等宫里的消息。”
话音刚落，老仆匆匆入内：“公爷，宫中来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李茂一惊：“父亲，您的身体……”
“备轿。”李景隆强撑起身，对李茂道，“为父更衣。”
“父亲！”
“更衣！”
李茂只得取来朝服，为父亲穿戴。李景隆的手在颤抖，朝服上的扣子几次都扣不上。但他咬牙坚持，终于穿戴整齐，在李茂的搀扶下，走出房门。
夜风寒冽，但太师府门前，一顶暖轿已备好。李景隆坐进轿中，轿帘放下，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刚刚经历血夜的世界。
紫禁城，乾清宫。
朱允熥站在殿前，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已露出鱼肚白。他身后，方孝孺、于谦、潘季驯、夏原吉四人静立，神色疲惫却难掩激动。
“陛下，”蒋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师到。”
“快请。”
暖轿在殿前停下，李茂搀扶着李景隆出轿。朱允熥快步上前，亲自扶住李景隆另一侧。
“太师，您不该来的。”朱允熥眼眶发红。
“老臣……必须来。”李景隆喘息道，“陛下，叛乱可平了？”
“平了。”朱允熥点头，“周奎、张武、周延儒、陈洪四人，俱已擒获。镇江卫全军覆没，宁波卫周安就擒，洞庭湖黄天彪伏诛。所有叛逆，一网打尽。”
“好……好……”李景隆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朱允熥急忙扶住。
“传太医！”
“不必……”李景隆摆摆手，“老臣没事。陛下，周奎等人，可曾招供？”
蒋瓛上前一步：“回太师，周奎被擒时，随身搜出与蒙古阿鲁台、晋商范文程往来密信。信中约定，若江南事成，蒙古便南侵呼应，晋商余孽在山西作乱。此为通敌卖国之铁证。张武、周延儒、陈洪三人，经审讯，已全盘招供。其党羽一百二十七人，皆已查实。”
“通敌卖国……”李景隆闭上眼睛，半晌睁开，“陛下，此案必须严办，以儆效尤。然……不宜株连过广。首恶必诛，胁从可宥。新政推行，需稳字当先。”
“太师放心，朕已有分寸。”朱允熥扶着李景隆进殿，在椅上坐下，“方师傅，拟旨。”
“臣在。”
“周奎、张武、周延儒、陈洪、刘谨、王振、周安七人，通敌卖国，谋逆作乱，罪不可赦。着凌迟处死，夷三族。家产充公，田产分与佃户，商铺官营。镇江卫指挥使赵德昌，虽自尽，仍追夺官爵，家产充公。其余从犯，依律严惩，不得姑息。”
“臣遵旨。”
“徐将军、陈将军、俞将军、蒋指挥使等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叙。阵亡将士，加倍抚恤，子弟可入实学贡院。湖广、浙江战乱百姓，着户部拨银赈济，免今岁赋税。”
“陛下圣明。”
“还有，”朱允熥看向李景隆，“自今日起，加封太师李景隆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晋其子李茂为工部侍郎，入新政总理衙门行走。另，赐太师府，加拨仆役三十，御医轮值。太师养病期间，一应用度，皆从内库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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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李景隆急道，“老臣何德何能……”
“太师不必推辞。”朱允熥按住他的手，“这是您应得的。新政五年，若无太师呕心沥血，焉有今日？这江山，是您为朕守住的。”
李景隆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方师傅，”朱允熥继续道，“新政至此，已入正轨。自今日起，朕要您总理新政衙门，徐将军掌兵，于尚书掌吏，潘尚书掌工，夏尚书掌财。诸位卿家，朕将新政，托付给你们了。”
五人齐跪：“臣等必竭死力，不负陛下所托！”
“都起来吧。”朱允熥走到殿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经此一夜，江南可安，新政可固。但诸卿须知，此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西洋诸国，其心未死；北疆蒙古，其势未消；朝中余孽，其根未除。新政之路，依然漫长。”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但朕相信，只要君臣一心，上下同力，这新政，必能成。这大明，必能迎来真正的盛世。而这一夜的血，不会白流。它会提醒朕，提醒诸卿，提醒天下人——革新之路，从无坦途。但唯其艰难，方显勇毅；唯其险阻，方见担当。”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众人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看着他眼中的坚毅与光芒，心中涌起难言的激荡。
“诸卿，”朱允熥缓缓道，“天亮了。新的年岁，开始了。而这大明的天，该由咱们，亲手让它变得更好。”
“臣等谨遵圣谕！”
朝阳喷薄而出，照亮了紫禁城的琉璃瓦，照亮了南京城的街巷，也照亮了这个古老帝国，崭新的未来。
而这一夜的血，终将沉入历史的长河。
但那些为这片土地、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奋斗过的人们，他们的精神，将如这朝阳，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