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东门,今日成了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
往日里盘查森严的城门洞下,此刻竟摆开了一长溜的桌案。桌案后,坐着十几个身穿崭新吏服,神情肃穆的书记班学员。他们面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而在桌案旁边,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冒着滚滚的热气,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粥的香甜,飘出数里,引得人垂涎欲滴。
桌案之上,高高地挂着一面红底黑字的巨大招兵榜。
“凡入我靖南军者,皆为大明军户!家人可迁入新城,分得安家田五亩!”
“凡入我靖南军者,每月饷银三百文,顿顿管饱,三天一见荤!”
“凡作战伤残者,抚恤银二十两,由靖南营奉养终身!阵亡者,抚恤银一百两,其子可入武备学堂,由将军亲自教导!”
这几条用最粗俗、最直白的语言写成的招兵条件,象一颗颗炸雷,在闻讯而来的数千百姓心中炸响!
“我的乖乖!当兵还分田地?”
“每月三百文!比给地主家当长工一年挣得都多!”
“死了还有一百两安家费,娃儿都能让将军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短暂的议论之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都是些在苛捐杂税和地主盘剥下,苦苦挣扎的贫苦农户、流民、猎户。他们当过兵,服过徭役,太清楚给官府卖命是什么下场了。可眼前这招兵榜上的条件,不象是招兵,倒更象是散财的活菩萨!
“我报名!我叫王二狗,家住下关村,今年二十,打过老虎!”一个皮肤黝黑的猎户,第一个冲了上去,将自己的名字和手印,重重地按在了名册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些桌案。他们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生怕慢了一步,这个能改变一辈子命运的机会就会溜走。
而在报名处的另一侧,新上任的几位军侯——李茂、邓铭、周二虎等人,正瞪大了眼睛,象是在集市上挑选最肥硕的牲口一样,在那些通过了初步体检的新兵蛋子里,来回巡视,查找着属于自己的“好苗子”。
“这个!这个是我的!”周二虎,这位新任的骁骑营指挥使,指着一个身高八尺、壮得象头牛犊的汉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身板,天生就是骑马冲锋的料!谁也别跟我抢!”
“周二虎,你讲不讲道理!”锐金营指挥使李茂不干了,他一步上前,拦在周二虎面前,“此人双臂过膝,手掌粗壮,分明是我锐金营最需要的刀盾兵!你骑兵要的是灵活,不是笨重!”
“放屁!谁说老子的人笨重了?”
“邓铭!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刚从我这儿挖走了三个会识字的!那是我书记官的人选!”厚土营的指挥使也添加了战团,指着另一边正在暗自得意的邓铭,气得跳脚。
邓铭嘿嘿一笑,将那三个看起来文弱,但眼神灵动的年轻人护在身后:“兵者,诡道也。你们自己下手慢,怪得了谁?这几位小兄弟,我准备培养成工兵,专门研究公子的那些新奇玩意儿!”
曾经在京城斗鸡走狗、争风吃醋的纨绔子弟们,此刻,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泥腿子,吵得是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朱守谦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上,看着楼下这热闹而又充满活力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靖南军,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根,自己的魂。
“公子,”钱一从身后走来,躬敬地禀报道,“格桑头人的商队到了。这次,他们不仅带来了五千石粮食和三百匹上好的高原战马,还带来了一些……从海外番邦换来的新奇玩意儿,请您过目。”
“哦?”朱守谦来了兴趣,“去看看。”
将军府的库房之内,格桑的商队管事,正一脸谄媚地向朱守谦展示着他们的货物。
来自吐蕃的珍稀药材,来自缅地的璀灿玉石,来自蜀地的精美绸缎……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朱守谦的目光,却被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麻袋吸引了。
麻袋敞着口,里面装着一些灰扑扑的、型状不规则的、看起来象是某种植物块茎的东西。
“这是何物?”朱守谦指着那几个麻袋,随口问道。
“回将军,”那管事连忙解释道,“这东西叫‘番薯’,是小的们从一个下西洋的船队手里换来的。听他们说,这玩意儿在海外产量极大,一亩地能收几千斤,还不挑地。只是……味道寡淡,吃法也单一,只能煮着吃,跟咱们的米麦没法比,通常都是拿来喂猪的。小的们觉得新奇,就换了些,本打算带回去种种看。”
番薯!
产量极大!一亩几千斤!
朱守谦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沸腾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那几个麻袋前,抓起一个灰扑扑的番薯。那熟悉的、沉甸甸的手感,那朴实无华的外形……没错!这就是他记忆中,那个在后世养活了数亿人,彻底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神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只存在于他模糊历史记忆中的东西,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这东西,你们有多少?”朱守-谦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管事被他这副反应搞得一愣,小心翼翼地回道:“就……就这几袋了,大概……大概四五百斤。”
“我全要了!”朱守谦当机立断,不容置疑地说道,“这些玉石、药材,我都可以不要。用它们,换你这几袋番薯!不,我再加一百斤雪盐!”
一百斤雪盐!
那管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知道雪盐如今在黑市上是什么价钱!一百斤雪盐,足以换回一座金山!而现在,这位朱将军,竟然要用它来换这几袋一文不值的“猪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将……将军,您……您没说笑吧?”
“你看我象是在说笑吗?”朱守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袋番薯,那眼神,比看到一座真正的金山,还要炽热,还要疯狂!
他知道,粮食,才是一切的根本。练兵、建城、争霸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创建在“吃饱饭”这三个字上。
而眼前这几袋不起眼的番薯,就是他实现所有宏图霸业的、最坚实、最可靠的基石!是上天赐予他,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天赐之物!
“传我的令!”朱守谦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对着闻讯赶来的周二虎,沉声下令。
“立刻!在后山,给我开辟出一块最肥沃的试验田!派我们最可靠的老兵,日夜看守!一只鸟都不准飞进去!”
“告诉负责屯垦的弟兄们,放下手里所有的活。从今天起,他们只有一个任务——”
他将手中的那块番薯,高高举起,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豪迈与决绝。
“给老子,把它种活了!种满整个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