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理城外的清晨。
那一百多颗挂在城门口、已经开始风干的人头,象一排沉默的警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城里的每一个人——那个属于段氏的时代,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而一个崭新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时代,正在以一种粗暴而又不可阻挡的姿态,轰然降临。
靖南将军府,也就是过去的段氏府衙,如今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绝对的心脏。
大堂之内,朱守谦正对着一副巨大的、刚刚绘制完成的沙盘,向他麾下最内核的几个人,阐述着他那庞大而又疯狂的计划。
“公子,您的意思是……把黑蟒部剩下的那些俘虏,还有段氏的那些家丁护院,全都……编入劳工队?”张信看着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标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光是他们。”朱守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城中所有无业的流民、乞丐,以及那些愿意用劳动换取食物和未来的农户。我要把他们,全都变成我们建设新大理的基石。”
“张信、钱一,”他沉声下令,“从即日起,靖南营扩编为三部分。其一,为‘靖南战营’,由你们二人统领,依旧保持两千人的精锐编制,负责城防、剿匪以及对外作战。这是我们的刀,必须时刻保持锋利。”
“其二,为‘靖南屯垦营’,由周二虎负责。将我们缴获的所有降卒、俘虏,以及自愿添加的流民,按百人一队,千人一营,重新整编。他们的任务,就是开垦段氏那些被充公的万亩良田,修建水利。我要让大理的土地,产出足够养活十万人的粮食!”
“其三,为‘靖南建设营’,由钱二负责。将城中所有工匠、以及劳工队中挑选出的青壮,统一管理。他们的任务,就是修路、建城、开矿、炼铁!我要在这大理城外,建起一座比大理城本身,还要繁华、还要坚固百倍的新城!”
“而这一切,都只是我‘大理三年规划’的第一步。”朱守谦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点在沙盘的中央。
“第一年,我称之为‘筑基’。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三件事:路通、粮足、兵强。”
“路通,就是将那条通往昆明的大道,彻底贯通。它将成为我们大理的经济命脉,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带来财富和资源。”
“粮足,就是通过屯垦营,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兵强,就是通过我们自己的工坊,将靖南营的所有士兵,都换上我们自己打造的‘靖南甲’、‘靖南盾’,用上我们自己生产的狼牙箭。同时,战营的训练一刻也不能停!我要让‘靖南’二字,成为所有敌人闻之色变的噩梦!”
“至于第二年、第三年……”朱守谦的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要在新城里,建起学校,培养我们自己的官员和工匠。我们要创建更庞大的商队,将大理的茶叶、井盐、扎染卖到中原,甚至海外。我们要……”
张信、钱一、周二虎、钱二……所有人都听得目定口呆,热血沸腾。
他们从未想过,治理一座城,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在他们的认知里,打天下,靠的是兵强马壮,靠的是攻城略地。
可这位年轻的公子,却象一个精于计算的棋手,将军事、民生、工业、商业、甚至教育,都纳入了他那庞大的棋局之中。
他们看不懂这盘棋的全貌,但他们能清淅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种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公子,我们……我们都听您的!”张信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愿为公子效死!”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声如闷雷。
“起来吧。”朱守谦将他们一一扶起,“这三年计划,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会议结束,整个大理城,就如同一台被按下了激活键的巨大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惊人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城外,那条通往昆明的大道,象一条被唤醒的巨龙,每日都在向东延伸。上万名劳工,在“工分换肉吃,工分换田地”的巨大激励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城西的矿山和工坊区,更是日夜灯火通明。一座座新式的高炉拔地而起,黑烟滚滚,遮天蔽日。成吨的铁矿石被送入炉膛,化作滚烫的铁水,然后被浇筑成农具、兵器、还有各种新奇的机械零件。
而原先那些属于段氏的肥沃良田,也被重新规划,分割成一个个巨大的方块。屯垦营的士兵们,在朱守谦亲手绘制的图纸指导下,开挖沟渠,修建陂塘,将山间的溪流,引入田间地头。
大理城,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
当然,这场变革,并非一帆风顺。
“公子,不好了!东边……东边负责修路的第五劳工营,和附近村寨的本地人,打起来了!”这日,张信神色匆匆地冲进府衙,满脸焦急。
“怎么回事?”朱守谦放下手中的图纸,眉头微皱。
“修路需要经过那些村寨的土地,虽然我们给了补偿,但他们依旧不肯让路,还说我们占了他们祖宗的风水。今天早上,第五营的工长和他们理论,结果就动起手来,双方都伤了十几个人,现在还在对峙!”
“又是这些刁民!”周二虎在一旁怒道,“公子,让属下去!带上三百战兵,谁敢再拦路,直接砍了!”
“砍了?”朱守谦回头看他,眼神冰冷,“周二虎,我让你管屯垦营,是让你去种地,不是让你去屠村的。忘了我们的规矩了吗?不许骚扰百姓!”
“可是公子,他们……”
“他们只是被蒙蔽了而已。”朱守谦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件事,我去处理。我倒要看看,是祖宗的风水重要,还是白花花的银子重要。”
半个时辰后,当朱守谦带着一队亲兵,赶到那个剑拔弩张的村寨时,看到的是数百名手持锄头、木棍的村民,正与劳工营的工人们对峙着,双方都红着眼,仿佛随时会爆发一场更大的械斗。
朱守谦没有让士兵上前,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两个群体的中间。
“都住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将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一脸悲愤,“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这山,这水,都是祖宗留下的。你们要修路,我们不拦着。可你们要挖断我们的龙脉,毁了我们的风水,这是要让我们断子绝孙啊!”
“对!不能挖!”
“跟他们拼了!”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朱守谦没有与他们争辩什么“龙脉”“风水”。他只是对着那老村长,和善地笑了笑。
“老人家,我问您一个问题。这风水,是能让你们吃饱饭,还是能让你们穿上新衣裳?”
老村长被问得一愣。
“这路修通了,外面商队的货,一天就能运到你们村口。你们种的茶,养的鸡,一天就能卖到大理城里去。价钱,比现在高三成!”
“你们村里的年轻人,可以去我的工坊、我的工地干活。一天两个工分,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十个工分。六十个工分,能换半石米,能换一匹布!年底,还能分红!”
“我还要在路边建学堂,你们的娃,无论男女,都可以免费去读书、识字!学得好的,将来可以去我的将军府里当差,当官!”
他看着那些眼神已经开始动摇的村民,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这条路,占了你们多少地,我双倍补偿!不仅补地,路修好后,这条路沿线三里之内的所有商铺税收,我分你们村……一成!作为你们村集体的分红,年年都有!”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在所有村民脑中炸响!
双倍的地价!一成的税收分红!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那老村长手中的拐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他看着朱守谦,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守谦没有再理会他们,他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劳工营的工人们,高声下令:
“继续施工!”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村民上前阻拦。他们甚至主动让开了道路,看着那些曾经的“敌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