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默默走到白炎跟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这个惹祸精，以后少让你姐操点心！”

白炎肩膀微微一颤，慌忙抹了把脸，指节蹭过尚未干透的泪痕，却半句辩解也不敢说出口。

“朱琳，进来吧。”袁耀朝院门方向提高了声音。

隐壁墙后响起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朱琳咬着下唇快步转出，脸色仍有些发白，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她快步走到袁耀身前，裙裾一旋便顺势跪倒在白炎身侧。

“你们俩都是淬剑庄出身，是庄里走出来唯一成对的夫妻，莫要辜负我的期望。”袁耀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带白炎回去，好生歇一阵，龙骧卫的事你暂且不必管了。”袁耀目光扫过两人继续道：“趁此过过两人的日子，若能为白家尽早添个后人，也能让你姐姐安心些”

朱琳立刻叩首领命。

她身为龙骧卫司马，一直代袁耀执掌龙骧卫事务。此番白炎出事，不仅他自己的玄翎卫指挥使之职被停，连她这妻子也受了牵连被暂免了差事。

袁耀不再说话，两人也不敢久留，在白翠微无声的示意下，匆匆退出了庭院。

袁耀背着手，默然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外。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屋内走去。白翠微急忙轻移脚步跟上，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几无声音。

寝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银炭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梅香。陈设依旧简单，袁耀那些堆积的箱匣已再次搬空，移往他新的办公之所，侯府中央一座邻水的二层小楼。

那本是处夏日观景的阁子，被他令人加固改建，暂作了书房。

白翠微上前，替袁耀解下沾了晨露的外袍。

屋内烛光跃动，映亮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柔润嫣红。即便神色恭谨，但那份明丽也未曾稍减。白翠微将外袍仔细理好搭在一旁的檀木架上，转身又去查看暖炉。知袁耀畏寒，她亲手持铜钳添了几块银炭，火星“噼啪”轻溅，暖意更浓了些。

“这宫殿内白天也是如此昏暗，当真让人难受”袁耀轻声嘀咕。

此时的宫殿都是如此，采光性很差，尤其是特别大的房子，即便是白天也要点蜡烛才能办公。袁耀对缺少阳光极为敏感，于是便搬到了邻水的阁楼去办公，那里高一些，而且很小并且四面透光，无论是什么时刻，只要有太阳，光便可以透入房内。

待宫人皆敛息退去，袁耀已裹着一张厚重的玄色毛皮，陷进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摇椅里闭目养神。白翠微却不敢如往常般立刻近前，只静静立在几步外，揣度着他此刻是否余怒未消。

寂静弥漫，唯有炉中炭火偶尔的细响。半晌，白翠微才试探着轻声开口：“白炎私自做主，借青梅居和宁儿之手行刺郭嘉，虽成了事可宁儿眼下怕是危险。不如将她召回来，也能让夫君心安”

她略顿，声音更软了些：“宁儿在许都，已快十年了。这些年吃的苦太多，如今青梅居的生意既已稳当，不如换个人去做”

袁耀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白翠微是懂他心思的，但他现在不能召胡宁儿回来。青梅居离不开她，少了胡宁儿，青梅居便失了魂。她已付出这许多年，断无半途而废之理。

白翠微一时语塞，她向来机敏，此刻却也想不出更妥帖的话，只得有些尴尬地坐在床沿，望着摇椅中阖目的丈夫。烛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几缕青丝松垂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眼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我停白炎和朱琳的职，并非要他们就此远离权柄，而是另有用意。”袁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白炎生性易躁容易做事极端，在玄翎卫那等地方浸淫太久，见的尽是阴谋诡计和人心之恶。什么人在黑暗中待得长了，都须得回到日头下晒一晒，否则人便会变质、发霉。”

“朱琳长于情报、精于宿卫，对朝堂机变却少些天赋。龙骧卫里尽是勋贵子弟，她待在那里，并不相宜。”

白翠微轻轻“嗯”了一声。袁耀所言俱是实情。这对小夫妻，一个性急，一个在政事上近乎纯直，可白家将来能倚靠的也只有他们。

她心下惘然，却也别无他法。

袁耀站起身，走到白翠微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那手柔腻如玉指节纤细，袁耀顺势将白翠微拉起揽入怀中。

“所以他们需再经磨砺，日后方能成为你我的臂助。若不加约束，任其妄为，将来惹出大祸，再想重用恐怕众人不服”

“夫君思虑得是。”白翠微依偎在袁耀胸前，声音闷在他衣料间愈发轻软。

“白炎这些年，脾性已与在淬剑庄时大不相同，夫君让他换个处境也是为他好。”

“你能明白，我便宽心了。”袁耀手臂紧了紧，带着她在床沿坐下，仍将她搂在身侧。

袁耀也是孤独的，除却白家兄妹，并无血脉至亲可依靠。文武众臣虽奉他为主，视他为淮南支柱，可袁耀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无法贴心。

幸而，如今他有了两个儿子，这血脉得以延续的实感，让袁耀感觉踏实了许多。

至少，在这世上他总算有了确切的锚点

人究竟是情感的活物，总需寻些牵挂，才能踏实前行。

烛光渐弱，焰心偶尔轻轻一爆，两人静静依偎在一处。白翠微已经觉察出丈夫深藏的疲惫，便让袁耀躺倒枕在自己腿上。她伸出手指尖温润、力道轻柔，为袁耀按压着额角与太阳穴，舒缓那紧绷的精神。

“今日去见那些荆襄来投的才俊，可有堪用之人？”她一边揉按，一边低声问。

“有几个襄阳马良马季常、其弟马谡马幼常，还有义阳的魏延魏文长”袁耀合着眼，低声回答。

白翠微闻言，细眉微蹙，在记忆中搜寻片刻，但对这几人却无甚印象。

“看来，我们取了江夏，荆州那些高门大族，终于也开始动心了。”她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袁耀睁开眼，正好看到白翠微那笑意在烛光下挑动，脸上的忧色已经逐渐柔化，宛如静夜里悄然绽放的幽兰。他不由自主伸手抚摸着白翠微的脸庞心中放松道：“你是没见到那个魏延魏文长，他与传说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传说？”白翠微神情略带疑惑，这个名声不显的魏延居然还有传说到了夫君的耳中？

袁耀知道是自己说漏了嘴，他自然无法解释后世之事。

随即转移换题道：“今日他来见我，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愿率领精兵五千，突袭南郡”

白翠微手上动作一停：“好大的口气。”

袁耀的笑意更深：“可你猜我怎么回他？”

“夫君定然没有斥责。”白翠微笑颜如花，他这位夫君腹黑得很，言辞也极为刻薄，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魏延。

“我说文长既有此志，为何不投曹操？曹司空兵多将广，要来万余兵来取淮南岂不更易？”

白翠微掩嘴轻笑，袁耀这话说的果然够刻薄。

“你猜魏延怎么说？”袁耀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顽劣的光芒。

“他说曹公帐下名将如云，延去不过添一偏将，在淮南延可为先锋！”

白翠微摇了摇头，他并不看好这个魏延，如此狂傲不见得有什么真本事。

“是个有野心、也懂审时度势的明白人”袁耀重新闭上双目。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