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地处黄淮平原，十二月已进入仲冬。

这时候的气候较后世更低，夜间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八度到零下十度。空气湿度较低，寒风凛冽，体感温度往往比实际温度更冷。

夜渐深，月光也更澄澈了些。薄雾不知从何处生起，丝丝缕缕，萦绕在坊曲之间，让远近的楼阁都显得有几分恍惚。万籁俱寂，唯有夜风穿过檐下铁马，带起一阵极清冷的、碎玉般的叮咚声。

郭嘉穿着厚衣服披着温暖的毛皮斗篷缓步走出宅邸，今日便是青梅居“璇霄流霞筵”举办的日子。

现在已经过了酉时，许都城内开始宵禁，但对于这些高官来说便不值一提。

郭嘉最喜欢的便是深夜去寻欢作乐，因为那时候百姓已经被禁足家中，各处都清净的很。他经常约三五好友，或在酒肆饮酒作诗、或在温柔乡歌舞弹唱、一直到天亮才肯罢休。半夜回到家中，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好不快活。

当然这里边也少不了服食五石散助兴，这可是现在文人之间最流行社交活动。

说到五石散，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实际还并未流行于士族上层的圈子。而青梅居的出现，却将其意外的提前了几十年。

五石散的配方本身可以追溯到汉代名医张仲景，最初是用于治疗伤寒等疾病，但将其转变为一种风行上流社会的“时尚消费品”的关键人物，是曹魏时期的玄学家、曹操的养子兼女婿何晏。

何晏是三国后期的人，如果按照他的年纪推断，五石散风靡文人士族圈子，至少也应该在三十年以后。

但青梅居出现以来，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不仅带动了许都士族的奢靡之风，还使得那些所谓文人雅士更加追求新鲜刺激的活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谁带的头，这种服食五石散的现象便提前出现了。

五年前，郭嘉无意中接触了五石散。那东西吃了后全身燥热，精神亢奋，产生短暂的飘飘欲仙感和思维活跃的感觉。虽然吃后需要行散（也就是必须散步）再饮用热酒助药力发散，但那种极端的体验却令郭嘉立刻喜欢上了。

自然，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五石散先会让皮肤变得敏感脆弱，需要穿着宽大的旧衣，也不能经常洗澡。长期服用会导致各种可怕的中毒症状，包括皮肤溃烂、长出痈疮等。药物会严重损害神经系统，导致服用者性格变得暴躁、狂傲，行为失控。

历史上推广五石散的始作俑者，何晏本人最终便是精神恍惚、身败名裂。书圣王羲之晚年就因服散而脾气异常火爆。西晋的名臣裴秀更是因服散后行散不当而直接丧命。

但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慢性毒品”的概念，高层也缺少对这种事物的管理机制，导致服五石散快速的成为了许都士族、官僚之间的群体“爱好”

“大人，您是要出去吗？”郭嘉刚走出宅邸，便被黑暗中的两名侍卫挡住了去路。

这两人身材魁梧，身穿软甲腰悬配剑，神情更是极为彪悍，一看便是军中好手！

“董昭让你们来的？”郭嘉笑道，他已经看出两人是后殿司的高等级侍卫。

这两人神情尴尬，后殿司虽然归董昭管理，但董昭却归郭嘉指挥，这个关系就很难梳理了。

“大人”个子较高的侍卫犹豫了许久还是道：“曹司空有命令，不许您晚上出去出去游玩”

郭嘉点了点头道：“你们忠于职守是好事，我去赴约并非游玩，如果实在不放心跟着我好了。”

“小人不敢！”两名侍卫急忙躬身施礼。

郭嘉不再说话，而是坐上下人备好的马车直奔青梅居而去。而这两名侍卫彼此对视了一眼，还是咬着牙跟在了车后面。

“董昭派的这两个人倒是不错”

郭嘉透过车窗的帘子瞟了身后两名侍卫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青梅居门前，已与白日判若两地。池畔一侧，华盖马车静静排列，如一群蛰伏的暗色巨兽。

身着锦裘貂氅的文人雅士与士族子弟依次而入，他们笑语间环佩轻响如同奏乐一般。无意间，那袖口襟边灯火下映出一缕缕奇异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北方来的名贵毛皮！

更有众多贵妇随之而来，无论出身皇室宗亲，或是曹操麾下新贵家眷，无不罗绮珠玉，云鬓花颜，在流动的光影间悄无声息地争辉。

青梅居门前那湾浅塘，如今四周已点满茜纱灯笼，结冰的水面被染成一匹柔软的红绢，然后又将那红色映照回来，使四周都笼罩在一片旖旎的氛围之内。

青石小径两侧也悬起了无数灯盏，更间隔数步设下铜制火盆与博山香炉。盆中炭火正炽，不仅驱散了冬夜的凛冽，更将空气煨得暖融。香炉内沉檀青烟袅袅，幽香萦绕在人衣袂鬓影之间，久久不散。

远处，清越的琴声自青梅居中浮起，丝丝缕缕渗入浮华的夜色。

琴音过处，连喧嚣都仿佛静了一静，又在下一刻化为更低的赞叹与私语，与温暖馥郁的空气交织成一片令人微醺的盛宴前奏。

郭嘉下了车，立刻便被这环境所感染。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尽力吸食着周围的空气一般。他这些天被圈的烦透了，如今曹操北上他终于有机会出来透透气。

冷风突然灌入喉咙，郭嘉随即感觉到嗓子一甜，然后便是剧烈的咳嗽。

身旁的家人急忙过来搀扶，却被郭嘉推开。

“公子，身体不适不妨回去休息，这青梅居每月都开这样的聚会，我们可以下个月再来。”他劝谏道。

“你不懂，这次的月会与以前不同。”郭嘉用怀中手巾擦了擦嘴笑道。

“这次不仅有第一次亮相的美酒神仙醉，还有宁儿姑娘的舞蹈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家人挠了挠头，他略带疑惑道：“公子大才，天下大事都不曾放在心上，但为何却对这个宁儿姑娘念念不忘？难道她比当年传说中的貂蝉还要美吗？”

郭嘉回头笑道：“你小子懂什么，我欣赏的是宁儿姑娘的才情”

说罢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望向远处的青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