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她倒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来。
得了长公主的点头,堂屋的门就才被门外的侍卫给从外推开,随之而来的两拨人马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踏入屋内。
从左侧进来的,乃是顺天府治中严嵩,他身着青色官服,面容严肃刻板,身后跟着四名腰佩大刀的衙役;而从右侧进来的,则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屋内,在看到自家长兄卫国公及嫂子时,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随行冯宗远的八名兵士甲胄鲜明,入屋后,就站到了冯宗远的身后。
两方人一左一右,将本就还算大的堂屋填得满满当当,使内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面对这么两方人马,所有人就都愣住了。
长公主她端坐主位,眉头向上一挑;凉国公老夫人她猛的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冯永兴脸上的怒色未退,却已转为惊疑;卫国公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卫国公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卫国公的衣袖。
李柒柒她倒是仍跪在地上,不过,她却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来人时,极快的朝她身后陪着跪下的李明达递了个眼神过去。
接收到李柒柒的眼神后,李明达他微微颔首。
是的,冯宗远是他找来的。
之前,当他策马奔往长公主府时,心中便已打算做两手准备了。
长公主或许会帮他,但这位生母的态度却是始终暧昧不明——她嘴上说着想要补偿李明达,做的事却是想要掌控李明达的事。
所以,李明达他不敢把全家性命全系于一人之身。
于是在长公主府门前下马时,他便低声吩咐随行的小厮:“去五城兵马司,找冯指挥使,就说凉国公府携众围堵民宅,欲强抢我兄长。
记住,只说事实,不必添油加醋。”
小厮领命而去。
李明达当时深吸一口气,这才踏入长公主府的大门。
他并不知道,冯宗远其实早就在暗处安排过人手监视李家人——只是后来李家人住进了长公主安排的宅邸,他才将明面上的监视撤去。
但天子的绣衣使,倒是始终都隐在暗处的。
冯宗远接到李明达安排的小厮传来的消息时,正在衙门之中处理公务。
听完禀报,他沉默了几息。
此事棘手。
凉国公府是百年勋贵,长公主是皇室贵胄,李家那个李明达又与天子面容相似;同时,宫里又往外传出来的消息——说李明达乃是长公主之子这简直就是一滩浑水。
冯宗远想了想,他先遣心腹速报宫中,又故意拖延时间——既给了天子反应的空隙,也等着顺天府那头接到报案后再出动。
估摸着两方人应是差不多都能撞上了,冯宗远他这才点了八名亲信,不急不缓的往李家人所住的宅院赶去。
果然,就这么正正好的在巷口遇见了顺天府的人。
严嵩显然也是接到报案,磨蹭着,这才赶了过来。
他们这些在京城里头做官日久的郎官,最是会做人——顶好,两面不得罪。
冯宗远与严嵩两人在门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事儿,谁都不想单独往里蹚。
此刻,堂屋内。
严嵩与冯宗远两人同时向长公主躬身行礼。
“下官顺天府治中严嵩,参见长公主殿下。”
“末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宗远,参见殿下。”
严嵩与冯宗远对视一眼,严嵩他就率先开了口:“下官接到百姓来报,称此间有勋贵纠众围堵民宅、强抢民子,更有当街扬言要调用顺天府衙役之举,下官特来查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地的李柒柒和面色各异的凉国公府众人身上,语气平板无波,“下官不知殿下在此主持?”
这话问得巧妙,既说明了来由,又把皮球踢给了长公主——殿下你都在这儿了,这事儿还归我们顺天府管吗?
冯宗远也随之跟着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末将巡防至附近街巷,见此处人群聚集,喧哗异常,恐生事端,故前来查看护卫,恰遇严治中。”
话音刚落,冯宗远的目光就扫过屋内一旁坐着的卫国公夫妇。
卫国公对冯宗远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长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淡淡道:“二位来得正好。
方才李夫人,”她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李柒柒,“向本宫呈状,列举凉国公府五条大罪,并已当众恳请——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四字一出,严嵩脸色骤变,冯宗远握刀的手紧了紧。
跪在地上的李柒柒抓住时机,猛的转身面向冯宗远,声音悲愤高亢:“冯指挥使!民妇有冤!民妇要状告凉国公府五大罪状!”
冯宗远他立时就一个头两个大。
他今日来,是因着李明达叫了小厮来报,他不得不来;可他也没真的想要陷入李家与勋贵之间的纠纷啊。
要不,刚才严嵩能那般问长公主么?
别说顺天府了,他们五城兵马司,就也管不了勋贵家的事儿啊!
可现在,李柒柒这一嗓子嚎的,那是直接就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李夫人请讲。”冯宗远他硬着头皮对李柒柒如此道。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对长公主所说的话,字字铿锵的又复述了一遍。
“一罪,强抢民子,罔顾人伦!”
“二罪,以势压人,逼迫平民!”
“三罪,不敬君上,藐视皇权!”
“四罪,草菅人命,枉顾天理!”
“五罪,侵吞国赋,盘剥百姓!”
每说一条,凉国公府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李柒柒说到第五条时,冯永兴他已经额头见汗,凉国公老夫人则是浑身发抖,连坐在椅子上的冯大郎就都剧烈的咳嗽起来,帕子上都见了红。
严嵩听得目瞪口呆。
他办过无数案子,可一个平民妇人当众状告国公府五大罪,还要请三司会审——这是闻所未闻!
冯宗远他更是心中叫苦。
李柒柒每说一条,他就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重一分。
这五条罪状,条条都可大可小,若真彻查,凉国公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若不查众目睽睽,长公主在场,还有顺天府的人看着,他如何交代?
【不!三司会审!幸好!幸好!三司会审好啊!这可太好了!】
堂屋内再次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去。
所有人都看着冯宗远,等待他的反应。
冯宗远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李夫人所言,可有凭证?”
李柒柒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透着决绝:“民妇愿以性命作保!
只要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所有证据必能水落石出!
若民妇诬告,甘受千刀万剐!”
这话说得太绝了。
以命相搏,不留余地。
冯宗远的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的心中却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出来——【好!我只需把此事上秉陛下就是!
不过,我这面上,还是得装一装的好。
否则,岂不显得我怕了?
而且,这是长房惹出来的祸事,怎么的我都与他家是亲戚,陛下他应是不会让我来查的了。】
冯宗远心中如此想着,他知道,此事已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凉国公府百年勋贵,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家虽为平民,却有长公主撑腰,更牵扯到那个面容似天子的李明达
他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穿透门板,直达堂内:“陛下口谕!”
??在座的都知道,错的是凉国公府,但在座的,也都不会就真的就那么拿下凉国公府。
?权力和利益的漩涡之中,李家只能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