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那句“来迟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凉国公老夫人的心头上。
她仍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脊背僵硬,冷汗早就已经浸湿了内衫。
这会子,凉国公老夫人,她是真的真的后悔了,她在心中想着——【当初我何必想着非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名声?
早知道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我直接喊了人给这李明光绑了就是!
“都进来说话吧。”
长公主在安抚过李柒柒后,就转过头,对着凉国公老夫人他们这边淡淡道;
她的目光扫过门前不远处围观的众多百姓,“堵在人家的家门口上,像什么样子。”
她率先迈步走进大门,徐嬷嬷紧随其后。
李柒柒侧身让开路,李明光和赵春娘也连忙退到一旁,李明达这会子赶紧走了过去,对着李明光焦急的问:“大兄,他们可动手了?”
就在李明光和李明达说他不在的这两刻钟里头发生的事儿时,还在台阶下站着的凉国公老夫人与现任凉国公冯永兴两人四目相对了。
最后,凉国公老夫人她咬了咬牙,她已经认识到今日之事很难善了,只得硬着头皮踏上台阶跟了进去。
冯永兴朝后看了一眼这会子在强撑站着的冯大郎后,就看向了还要再远一些的地方——正在与定国公交换眼神的卫国公夫妇三人;
回转过头,冯永兴只得默默跟在了凉国公老夫人的身后上了台阶。
“老大、春娘、老四,咱们走!”
李柒柒可不管外头的那些人,她喊着李明光他们三个,径直就往里头去了。
而在李柒柒他们四人进去后,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两人并肩,与定国公一前一后的进了这宅邸的大门。
至于冯大郎?
他着实体弱,凉国公府跟着来的管家,正喊着小厮抬轿子,好把冯大郎给抬进去呢。
不一会儿,这宅邸的门口,除了那些华丽的马车之外,也就只留下了些许仆从候在此处了。
围观的百姓,看着贵人们都进去了,一个个的就都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了嘴,同周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对上了眼,众人那眼中尽是热烈的八卦之火。
有那不必要为这一张嘴忙活的闲人,就互相招着手坐到了一旁的茶摊子上。
一壶粗茶,再来两碟子咸豆子,三五人围在一处坐下,头凑头的就说开来了。
茶摊上,粗瓷碗里的茶汤浑浊,碟子里的咸豆子煮的软烂,全都摆在了旧木桌上
“了不得,了不得!”
一个穿着短打、面皮黝黑的老汉拍着大腿,唾沫星子乱飞,“俺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这么不要脸皮的贵人!
抢人家的儿子,还想要逼人休妻——这叫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就在茶摊子边上挑担卖炊饼的中年汉子听见了这句,就“嗤”了一声儿,跟着接口道:“可不是!
那凉国公老夫人,瞧着人模人样,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气死!
啥叫‘冯家女儿不能招赘’?
她家大孙子这都快不行了,还端着架子呢!”
“端架子?”
一个穿着长衫,应是个读书人的年轻郎君在另一张桌子上如此冷笑道。
他的衣衫洗得发白,却浆得整齐,“那是端着吃人的心肝!
你们没听见?
她还要让那李家大郎休了发妻,娶什么高门贵女——呸!不就是看人家媳妇是农户出身,好拿捏么!”
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压低声音道:“最吓人的是啥?
是那老夫人说要叫顺天府拿人!
俺的娘咧,这要是长公主没来,这李家怕不是真就是要家破人亡了!”
“所以咱才说这李夫人是真够硬气的!”
茶摊子的另一侧,坐在板凳上,摆弄着手上的草编篮子的老妇,就这么突然开了口。
她的手上满是茧子,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人,“你们听见没?
李夫人她说了——‘拼上这条命不要,也要去刑部问一问’!
这当真就是有胆气!
换作旁人,怕不是早吓软了腿,跪着把自己个儿的儿子给送出去了。”
“送出去?”
黑老汉“呸”了一声,“送出去给人当配种的牲口?
俺虽是个粗人,也知道人不能这么糟践!
那凉国公府,百年勋贵?
俺瞧着该就是百年黑心!”
年轻郎君抿了口茶,眼中闪着光:“李夫人那句‘借种’,骂得当真痛快!
那些贵人总觉着咱们平头百姓好欺负,今儿可算让他们吃了亏!
长公主一来,凉国公府的那些人,脸色立时就变了!”
“该!”众人异口同声。
茶摊老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那李家四郎,就是新科探花,好像是长公主的亲儿子”
“嘘”
黑老汉连忙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长公主今日这般护着李家,怕是真有些缘故在。”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话题又转了回来。
“说来也是奇怪,凉国公府那么大的家业,五个女儿,随便哪个招个赘婿,生个孩子过继不就行了?怎的非要来抢人家的儿子?”
“这里头啊?”
年轻郎君摇头,“可是有些你们不知道了吧?”
听了年轻郎君的话,众人尽皆都朝他看去。
茶摊的东家,很是有眼力劲儿,直接盛了一碗甜汤给那年轻郎君放到面前去了。
“郎君喝上一碗,甜甜嘴儿。”
黑老汉把装着咸豆子的碟子拿了一盘,往年轻郎君的桌前一放。
如此,年轻郎君喝了一口甜汤,捻了两颗咸豆子嚼着吃了,就才低头小声儿给众人解释道:“这冯大郎上头的五个姐姐,尽皆与他差着不小的年岁来的。
所以,冯家大房的女娘一个个的早就都嫁出去了,最小的冯五娘出嫁的时候,冯大郎也不过才十岁出头来的。
谁能知道,冯大郎他的身子骨儿,竟是撑不住了啊?”
“哎,那富贵人家不都是有庶出子的么?
这冯大郎难道没有庶出的弟弟?”
黑老汉皱着眉看向年轻郎君如此问,毕竟,那戏文里唱得,这富贵人家哪里就只会有正妻所生的娃娃呢?
年轻郎君又喝了一口甜汤,就才继续说:“嗐,冯大郎及其阿姐们的母家,乃是出自那个孙家!”
有人反应慢,没明白过来这个“孙家”又是哪一个孙家?
而有的人反应快,立时就拍了一下木桌,高喊道:“难道是孙半城?”
“正是!就是庆春城的孙半城!”
“就那个说是钱多的,能买下半个春城的孙半城?”
“对!就是那个孙半城!”
年轻郎君扫视了一圈众人后,才继续说:“当年,其母家不同意让冯家大房出现庶子!
要不然,冯大郎这么一副瘦弱的身子骨,怎会可能会没有庶弟啊?”
茶摊上的众人议论纷纷,咸豆子嚼得满口香,茶汤续了一碗又一碗。
阳光照在粗木桌上,众人聊得当真是热火朝天。
? ?有了庶出子,可就要分家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