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比面对凶悍的阴兽时,还要心头发冷。阴兽是环境扭曲的产物,是“痛”到失声后的疯狂尖叫。醒地、麻木地,承受着这种扭曲,并且似乎被某种力量或观念,规训成了这副模样!
这比单纯的疯狂,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撤去隐匿,显露出身形,朝着营地边缘走去。
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粘稠的死水潭。
离他最近的几个蜷缩着的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受惊的虫子一样,拼命地、却又无声地往更深的阴影里缩去,只露出一双双惊恐、麻木、却又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畏惧和排斥。
太玄停下脚步,没再靠近。他知道,贸然闯入,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他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个蜷缩在破草席上、相对靠近外围的老者身上。这老者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同样枯瘦,但眼神比其他人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浑浊神采,正死死盯着他。
太玄蹲下身,与老者保持一个不至于让对方感到威胁的距离,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老人家,我从南边来,路过此地。”
老者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太玄继续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
他话没说完,那老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急促喘息,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驱赶:
“新……新来的?!快走!快……快离开这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老者一边说,一边用枯柴般的手胡乱地指向营地中央那块石碑,眼中充满了恐惧:“看见没?看见没?!此地……此地只认犁,不认人!只认能负重的牲口,不认……不认闲人!”
“只认犁,不认人……”太玄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脖颈上的骨环,扫过石碑上那刺目的红字,又看了看周围这片除了焦土裂缝、连根草毛都没有的死地,心中的寒意更甚。
他收回目光,看着老者,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人家,谁……让你们耕这死地?”
这个问题,仿佛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老者那层麻木的壳。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混合了痛苦、茫然、还有一丝被长久压抑的愤怒的波动。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脏污的乱发跟着甩动。
周围其他原本只是畏惧观望的流民,听到“耕这死地”几个字,也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纷纷低下头,或者扭过脸去,身体蜷缩得更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逃避,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
她身上那件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片,同样用草绳系着,脖子上……也有一个小小的、勒得很紧的骨环。
她挪到老者身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拽了拽老者的衣角,似乎在寻求庇护。然后,她的大眼睛,看向了蹲着的太玄。
看了几秒,她忽然松开老者的衣角,小手在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啊掏,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看上去像是某种粗粝谷物混合树皮草根捏成的馍。馍只有她半个巴掌大,边缘还带着她的牙印,显然是她仅有的、可能都没舍得吃完的口粮。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太玄,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半块黑馍,递向太玄的方向。小手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紧张,还有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不明白的、近乎本能的善意。
太玄愣住了。
他看着那递过来的、脏兮兮的、却可能是这孩子仅有的食物的小半块黑馍,再看看小女孩那双清澈却惶恐的大眼睛,看着周围这片绝望的营地,看着石碑上“负重者生,怠惰者死”的残酷训诫,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酸涩得发疼,又有一股无名火,在冰冷的胸腔里隐隐燃烧。
这些人,被榨干了血肉,磨灭了希望,像牲口一样戴着枷锁,在这片早已死去的土地上,被强迫进行着毫无意义的“耕耘”(如果对着焦土挥舞破锄头也算耕耘的话),只为换取“生”的资格——像牲口一样活着的资格。
可就在这样的地狱里,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用最后的清醒驱赶“误入者”;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却愿意拿出自己仅有的、微不足道的口粮,递给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人性最深的麻木,与人性最初的光,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荒诞而又真实地交织在一起。
太玄没有去接那块黑馍。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到极致,怕惊扰了这只受惊的小动物。他没有碰馍,只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轻轻拂开了小女孩额前几缕被汗水和污垢黏住的枯黄头发。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太玄收回手,对着小女孩,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尽管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然后,他看向那仍在发抖的老者,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告诉我,那骨环,那石碑,还有‘只认犁不认人’……到底是谁,立下的规矩?”
老者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拼命摇头。
太玄不再逼问。他站起身,目光如电,再次扫向营地中央那块石碑,以及流民们脖颈上那些粗糙的骨环。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石碑的材质,和那“荒芜即罪”的界碑有点像,都是此地常见的灰岩,但刻字的颜料……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腥甜气。
而那些骨环,在昏黄的天光下,离得近了,能勉强看到,每个骨环的内侧,似乎都刻着几个极其微小、笔画扭曲怪异、仿佛虫子爬过的符号!
太玄瞳孔微缩。他凝聚目力,盯住离他最近的一个蜷缩者脖颈上的骨环内侧。那几个符号……他好像在玄元界某部记载上古邪祭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图形!
它们拼凑起来的意思,似乎是——
神农令?!
太玄心头巨震!乃至许多下界传说中,都是执掌农耕、尝百草、哺育万民的至高圣皇,是仁德、创造、生机的象征!怎么在这丑牛域,在这片被“荒芜”诅咒的土地上,会变成套在流民脖子上、如同牲口烙印般的“骨环禁令”?会变成“负重者生,怠惰者死”这种残酷律条的背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太玄脑海!
只有一种可能——某个扭曲的、邪恶的存在,盗用、亵渎了“神农”,将其扭曲成控制、压榨、折磨这些可怜流民的工具!将“耕耘”的神圣职责,歪曲成永无止境的、对着一片死地进行的、毫无意义的苦役!将“负重”的美德,扭曲成剥夺人性、只剩本能的奴役!
这哪里是什么“神农令”?“伪神枷锁”!
伏笔在此刻变得滚烫、刺痛!丑牛域的核心矛盾,除了土地本身的“荒芜之痛”加阴冷、更加恶毒的阴影——一个盗用神圣名号、以“耕耘”和“负重”为幌子、行奴役与压榨之实的“伪神”
正是这个体系,很可能才是导致“荒芜即罪”这种扭曲观念深入人心、让丑牛古灵背负着无尽自责与悲怆、让这片土地痛苦至今的元凶之一!
太玄站在流民营地的边缘,看着眼前数百具如同活尸般麻木蜷缩的躯体,看着那块象征残酷秩序的石碑,看着小女孩手中那半块代表着最后一丝人性微光的黑馍。
他心中的寒意,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而炽烈的怒意所取代。
不是针对这些可怜的流民。
是针对那个藏在幕后,用“伪神”之名,行此恶毒之事的……东西。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些流民,也没有去动那半块黑馍。
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如同立誓般,响在自己心间,也仿佛要穿透这片营地上空沉滞的空气:
说完,他迈开步子,不再隐匿,也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洼地另一头,那更深的北方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重而坚定。
营地里的流民们,依旧蜷缩着,麻木着。只有那个小女孩,依旧举着那半块黑馍,呆呆地看着那个奇怪的青衣人消失在洼地边缘的阴影里。
一阵干热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土。
石碑上的红字,在风中,似乎也黯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