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要毁灭他的沙暴。他“听”到的,也不再是混乱的嘶嚎。
他感知到无数沙砾,每一粒都承载着万载风霜,记载着这片土地的干涸与遗忘。
他感知到风中混乱的地磁,那仿佛是大地下方某些巨大“创伤”或“淤塞”处散逸出的、痛苦而失调的脉搏。
他甚至隐约触摸到,那混杂在风暴中的残存怨念,大多并非恶灵,而是无数年前试图穿越此地、却最终力竭而亡的生灵,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甘与迷茫的印记。
它们都很“痛苦”,都很“混乱”,但追溯其本源,这痛苦与混乱,并非天生,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秩序失衡’或‘巨大创伤’导致的‘症状’。
就像一个人高烧时的胡言乱语,你对抗那些话语本身没有意义,你需要理解并治疗导致高烧的病因。
太玄的心,在这种奇特的、主动的“容纳”与“感知”中,渐渐沉静下来。温和而坚韧的定力,自内而外地弥漫开来。外界恐怖的物理冲击依旧,神魂层面的负面侵蚀也还在,但对他心志的影响,却陡然减弱。
他不再觉得这是必须对抗、必须战胜的“敌人”。它更像一个生了重病、正在痛苦挣扎的“巨人”。而他,是一个试图靠近、观察、理解病情的“医者”。
心态一变,应对方式也随之微妙改变。他不再盲目加固所有防御,而是引导所剩法力,更有针对性地维持球体关键结构,同时以心经之力,柔和地疏导、化解那些渗透进来的负面精神侵蚀。
“小小沙暴,也想阻止我前行的脚步吗?”太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心如磐石,可纳狂沙,可听风泣。这荒芜,拦不住我。”
他就这样保持着这种奇特的状态,在狂暴的沙暴中心,随着球体翻滚、撞击,却始终灵台清明,如风暴眼中那一点不可思议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极为漫长。外界的狂暴撞击声开始减弱,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也渐渐透出些许昏黄的光亮。
沙暴,终于开始平息了。
当最后一股强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远去,天地间重新恢复那种永不停歇的、但相对温和许多的风沙声时,太玄控制着严重变形、多处破损的金属球体,艰难地“咔哒”几声,重新舒展、变回梭形——虽然外表坑坑洼洼,惨不忍睹,但核心功能竟然还勉强维持着。
他破开舱体,走了出来。
眼前景象,已然大变。地形被彻底改变,无数沙丘被夷平,又有新的沙丘堆起。他原先所在的位置,早已不知被推移了多少里。阳光费力地穿透依旧浓厚的尘霾,洒下昏黄的光。
太玄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依旧糟糕——确认自身除了法力消耗颇大、神魂略有疲惫外,并无大碍。他收起几乎报废的穿云梭,决定徒步走完最后一段。
没走几步,他神识习惯性地扫过脚下新堆积的沙土。
忽然,他脚步一顿。
在侧前方不远处,一片被沙暴掀开的新鲜沙坑底部,露出了半截黑沉沉的东西。
走过去,拂开浮沙。?或者说是类似锄头的农具柄部,前端已经断裂遗失。柄身长约四尺,非木非石,触手冰凉沉重,材质……十分特殊。
太玄将它完全挖出,仔细端详。柄身布满锈蚀,但锈迹之下,能看出原本致密黝黑的质地。他心中一动,取出之前那截“丑牛守誓”的残犁碎片,将两者断裂处的材质、纹理、乃至那种极其细微的、历经万古的能量残留印记,仔细对比。
这锈蚀的农具柄,其材质,与“丑牛守誓”!在那种最本源的、仿佛承载着古老誓言的“灵韵”上,也有着隐隐约约的、遥相呼应的感觉!
子鼠域的“守誓”残简,丑牛域的“守誓”残犁,还有这莫名出现在荒原深处、埋在沙暴之下的、同源材质的农具残柄……
十二地支的古誓,绝非孤立。它们彼此关联,其信物或工具,皆由某种特殊材质打造,承载着类似的沉重使命。而这丑牛域的“誓”,似乎与“耕作”、“农具”紧密相关。残犁,锄柄……它们在荒原中断裂、掩埋、锈蚀。
这似乎隐隐指向,丑牛域如今的荒芜,是否与这“耕作之誓”的断裂或无法履行,有着直接而惨痛的关联?
太玄握着这冰冷的锄柄,望着北方那在尘霾中愈发显得沉重、痛苦的天空,耳边那苍凉的牛哞声再次清晰地传来。
这一次,他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更深沉的、如同大地开裂般的悲愿与渴望。
没有停留太久,他将这截锄柄也仔细收起。背着残犁,握着锄柄,他继续向北走去。
步伐,比沙暴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风沙依旧,前路未知。
但行者心中,那盏灯,经此一劫,似乎燃得更亮,也照得更远了。
沙暴那关算是硬闯过来了,可代价不小。那艘穿云梭,彻底成了堆勉强维持形状的破烂,里头阵法毁了大半,飞是飞不起来了,当个铁疙瘩背着都嫌沉。太玄没舍得扔——好歹是玄元界带来的老伙计,留着,兴许哪天能拆点零件用。他把它收进玉佩角落,跟那堆化神傀儡作伴去了。
没了代步工具,只能靠两条腿。好在他脚程不慢,更关键的是,经过沙暴里那一遭“以心容天威”的历练,他发现自己对《宽恕无上心经》的领悟,似乎又深了一层。赶路时运转心法,不仅能抵御荒原那股子衰败气的侵蚀,连步伐都显得更轻快、更稳当。周遭的风沙呜咽、脚下白骨的森冷,好像都隔了一层,不再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难受,更像是在看一幅苍凉而遥远的画卷。
只是,越往北走,那画卷的颜色就越不对。
之前是单调的、干巴巴的土黄,带着死气。走了约莫三个月,脚下的土地颜色开始变了。先是出现一些暗褐色的斑块,像陈年的血渍渗进了土里。接着,斑块连成片,颜色也越来越深,逐渐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暗紫色。
太玄心知,这恐怕就是阿吱地图上标出的、荒原三险里最要命的那个——“怨息淤土”。
他放慢了脚步,护体的淡金色光罩比平时明亮了几分。不是怕,是谨慎。这地方的气息太邪门,不像沙暴那种蛮横的物理毁灭,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和生机剥夺。
果然,再往前走不到十里,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停住了脚。
哪里还有什么土黄色?!不是火烧过的那种炭黑,而是一种仿佛被无数绝望、痛苦、怨恨浸泡了万载岁月,连土壤本身都“腐烂”。地面上寸草不生,连最顽强的、能在石头缝里活的苔藓都没有一丝。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口,从里面袅袅飘出缕缕稀薄却凝而不散的黑气。
天空在这里都显得更低,更压抑。昏黄的天光被地面升腾的怨气一滤,投下来的光线都带着一种病恹恹的、灰蒙蒙的调子。四下里寂静得可怕,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仿佛被这厚重的怨气吞没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压在胸口般的死寂。
太玄站在焦黑土地的边缘,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刚一接触那焦黑的土壤,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无数负面情绪的精神乱流就猛地反扑过来!那感觉,就像突然被丢进了寒冬腊月结了冰的、堆满腐烂物的泥潭,寒意直透神魂,更有无数充满痛苦、不甘、愤怒、茫然的碎片意念,尖叫着往脑子里钻!
他闷哼一声,立刻收回了神识,脸色微微发白。就这么一下,竟让他心神都震荡了一瞬。
“好重的怨念……”太玄眉头紧锁,凝视着前方无边无际的焦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场残留杀气了。无数生灵陨落时最极致的痛苦与执念,经过漫长岁月淤积、发酵,最后竟然……污染了土地本身?”
这有点超出他之前的认知。生灵的怨念能影响环境不假,但像这样直接改变土壤本质,形成如此广阔、如此“彻底”的死地,需要何等惨烈、何等规模的陨落?需要多么深沉、多么统一的绝望?
阿吱地图上猜测这里是“上古战场边缘”,恐怕还是说得轻了。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踩在那焦黑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