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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赎罪不是去死

太玄的玄铁法身,夜瞳。

没有第三人在场。阿吱远远守在通往祭坛的石阶下方,像个沉默的影子。他知道,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人说。

夜瞳没碰酒碗。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紫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沉郁。他望着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子鼠令,令牌在月华浸润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银色辉光,与他记忆中噬魂令那阴冷狰狞的幽光,天差地别。

风很轻,带着晚春草木的微腥。

“让我随你走。”

夜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投入平静的水面,打破了维持许久的沉默。没有铺垫,没有解释,直接,干脆,一如他往日的风格,但语气里却没了那种冰冷的决断,反而透着一股紧绷的、近乎执拗的请求。

太玄抬起眼,看向他。玄铁面容映着月光,没什么表情。

夜瞳的视线从子鼠令上移开,对上太玄的目光。那紫黑色的瞳孔里,翻滚着太玄熟悉却又陌生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冷酷或迷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积压了千年的火山灰,厚重得让人窒息。

“北边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夜瞳的声音有些发干,“丑牛域……只会比这里更糟。那牛哞里的痛,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出来。伪龙黑影,各方势力的眼线,还有……”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隐约感知到的、令人心悸的“合体期”威胁,转而道,“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里,新城已立,《约法》已颁,玄元鼠族和那些修士足以协助维持。阿吱守着根,灰须他们懂经营。我……我留在这里,能做的有限。”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吐出来,声音变得更低,也更重:

“黑齿宗千年罪孽,我是帮凶。亲眼看着,亲手做过……虽然是被父王强按着,但那双眼睛,没闭上过。”

“你破了局,度了魂,立了新规。可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我的‘债’,还没还。”

“安魂城的一砖一瓦,无法抵消我心中哪怕万分之一。”夜瞳的目光变得锐利而迫切,“让我跟你走,去北边,去更危险、更污秽的地方。让我这把浸过血的剑,为你开路,为你挡灾。让我……用这条命,去换你路上多一点安稳,去赎我该赎的罪。”

“我欠这世界太多。”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有千斤重量,砸在月光里,“这里太安逸,我还不起。”

夜瞳之问,不是疑问,是恳求。一个习惯了用冰冷和杀戮包裹自己的人,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近乎卑微地,请求一个“用命去还”的机会。这对他来说,比拔剑死战更难。

太玄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夜瞳说完,胸膛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起伏,他才缓缓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陶碗,将里面微温的酒液一饮而尽。谷酒清甜,入喉却有一丝淡淡的涩。

他放下碗,目光掠过夜瞳紧握的拳,掠过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决绝与负疚,最后,落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清泉上。

“夜瞳,”太玄开口,声音平稳,如同这月色下的泉流,“你的债,你的罪,我看到了。你想用命去还的心思,我也明白。”

夜瞳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太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眼中的光,瞬间凝固。

“但,你的赎罪之地,不在北方的荒原险地。”

“就在这里。”

“就在这座安魂城,这片刚刚开始呼吸的子鼠域。”

夜瞳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太玄抬手,止住了他可能的话头,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刀在石:

“你以为,破旧立新,只是打碎一个魂炉,杀掉一个鼠王,立下一块石碑那么简单?”

“《安魂约法》刻在石上,只是开始。要把它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变成呼吸一样的习惯,变成面对冲突时本能的选择,需要时间,需要反复,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真正理解并信奉这套规则的人,在这里守着,看着,引导着,也必要时铁腕维护着。”

“你以为鼠人平等,喊出口就万事大吉?多少暗地里的龃龉、多少积年的偏见、多少在旧规则下得利者的不甘心,会像地底的暗流,随时可能涌出来,冲垮这脆弱的堤坝。”

“你以为宽恕为先,就能让所有伤痕自动愈合?多少血仇未报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多少被压抑的愤怒需要宣泄的出口。没有公正且有力的裁断,没有对‘宽恕’边界清晰的界定和执行,‘宽恕’就会变成纵恶,‘宽恕’就会变成软弱,最终换来的,可能是更大的反弹和混乱。”

太玄的目光转向夜瞳,深邃如潭:“这些,玄元鼠族做不到,他们终究是客。阿吱也扛不起,他的根基在守坛赎罪,不在统筹全局。灰须他们擅长建设,却不擅裁决与威慑。”

“只有你,夜瞳。”

“你出身黑齿宗,熟知他们的一切手段和阴暗心思,能提前预判、有效防范。”

“你曾手握噬魂令,如今亲手将它埋葬,你清楚力量该如何被约束使用,更清楚无原则的仁慈与无底线的残酷一样危险。”

“你在这半年里,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协调人族、鼠族、玄元援军等复杂关系,能以公正(哪怕是冷硬的公正)获得多数人的信服。”

“更重要的是,”太玄的声音放得更缓,却更重,“你想赎罪。轻松方式,而是用留在这里,面对这片土地千年积弊所产生的一切麻烦、矛盾、反复与痛苦,日复一日,去梳理,去调解,去坚守,去建设——这种漫长、琐碎、看不到尽头、却实实在在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方式。”

夜瞳僵住了。太玄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那团想要用激烈方式寻求解脱的火焰,却又像一把重锤,将一份他从未想过的、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有分量的责任,狠狠砸在了他的肩头。

赎罪,不是去死。

而是活着,留在这里,面对自己家族千年罪孽留下的烂摊子,一点一点,把它收拾干净。

是成为这座新城的“规矩”本身,是成为那“宽恕”原则最坚定的守护者和最清醒的执行者。

这比他想象中“轰轰烈烈战死”要难上千百倍,也漫长千百倍。

月光沉默地洒落,子鼠令上的银辉似乎更明亮了些。

良久,良久。

夜瞳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地、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下来。他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曾经握过噬魂令,沾染过无数血腥。如今,空了。

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激烈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仍有痛楚,仍有负疚,但更多了一种认清道路后的……认命与决断。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冽,却不再有那种空虚的寒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我的战场,在这里。”

他看向太玄,紫黑色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的玄铁身影:“我会守好这座城,守好《约法》,等你……带着其他古令的消息归来。”

“我会让所有人看到,”夜瞳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以‘宽恕’为核,以‘秩序’为骨,这条路……能走得通,能站得稳。”

太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出手,将桌上那枚浸润月华的子鼠令,轻轻推到了夜瞳面前。

“此令暂由你执掌。必要时,可引动地脉之力,也可凭此令,尝试感应其他地域的古老气息。”太玄交代,“待我集齐其他十一域的古令信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无垠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传说中位于十二域中心、早已被遗忘的古老之地。

“或许,便能开启通往‘中心圣域’的传送大阵。那里,藏着十二德源归一阵真正的核心,也藏着这灵界天地旧伤与新生的……最终答案。”

夜瞳郑重地双手接过子鼠令。令牌入手温润,银辉流转,与他体内那已然开始悄然转变的妖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呼应。

他没有再提同行之事。

祭坛上,石鼠空洞的双眼似乎也望着北方。清泉汩汩,不分昼夜。

一个将继续远行,拓路传火。

一个将驻足守护,深耕播种。

不同的路途,指向同一个遥远而艰难的目标。

夜瞳举起自己那碗一直未动的酒,对着太玄,也对着这片月光下的土地,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划过喉咙,一路烧到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灼痛后的清明。

“我守此土。”

他放下碗,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如同誓言,融入这安魂城的夜色与未来的晨光之中:

“等你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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