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盆地的晨光,温暖而充满希望。安魂村的第一缕炊烟,正颤巍巍地升向清澈的天空。祭坛清泉潺潺,新芽舒展,仿佛昨日的血与火、魂与泪,都已随着那场净化光雨,渗入了大地深处,化作了滋养新生的养分。
然而,在百里之外,黑齿裂谷的核心——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与恐怖的王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兽潮,终究还是冲垮了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
不是从外部攻破的。,来自地底。
当太玄以心经与子鼠令引动亡魂超度、净化地脉时,那些因魂炉崩塌、地脉短暂净化又受兽潮狂暴气息刺激而彻底失控的阴兽,便如同找到了最可口的猎物,循着地脉中残留最深、最浓的污秽与痛苦源头——鼠王本身以及他所在的王宫核心——疯狂涌去!
王宫那由阴髓石和骸骨垒砌的宏伟殿堂,此刻已被无数半透明、散发着刺骨阴寒与尖啸的阴兽填满、撕扯。华丽的梁柱在阴兽的冲击下崩裂,镶嵌的魂晶被贪婪地吸食一空,鼠头浮雕在阴寒侵蚀下片片剥落。曾经令万灵颤栗的威严,在更本质的、源自地脉怨念的疯狂反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守卫?早已溃散。忠诚?在灭绝般的恐惧和阴兽无差别的魂力吞噬面前,一文不值。还活着的,要么在惨叫声中被阴兽淹没,化作新的养料;要么丢盔弃甲,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亡命奔逃。
唯有王宫最深处,那座位于魂炉旧址正上方、由整块巨大阴髓原石雕琢而成的黑骨王座周围,还残留着一圈诡异的寂静。
王座之上,黑齿鼠王依旧端坐着。
他身上的漆黑战铠早已残破不堪,露出下面干瘪枯槁、布满了诡异黑红色纹路的皮肤。那柄噬魂权杖断成两截,落在脚边,顶端的鬼面暗淡无光,甚至出现了裂纹。九骨辇?早已在之前的疯狂追击和兽潮冲击下崩解,那九颗作为动力的巨型噬魂钉虚影,此刻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王座周围漫无目的地飘荡、哀鸣,钉身上的痛苦面孔扭曲到了极致。
他赤红的双眼,此刻光芒黯淡,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眼中没有了滔天的怒火,没有了刻骨的怨毒,甚至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极致疲惫、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空洞。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魂炉、与这片被污染地脉千年来的紧密联系,正在飞速断绝、反噬。了根基的大树,从内部开始枯萎、腐朽。那些被他吸收、炼化、赖以强大的污秽魂力与怨念,此刻正变成最毒的脓疮,在他体内沸腾、逆流,侵蚀着他早已与这些力量深度绑定的神魂与妖躯。
更可怕的是那些阴兽围在王座周围,并未立刻扑上来将他撕碎,而是用无数双空洞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发出饥渴的嘶嘶声,仿佛在等待,等待他这“污染核心”最后的崩溃,然后一拥而上,享用这最丰盛也最“契合”的盛宴。
“嗬……嗬嗬……”鼠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了。万年基业?无敌力量?永恒王权?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幅光景?被自己一手培育、依赖、最终失控的力量……反噬至死?
荒谬。太荒谬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体内反噬的痛苦达到顶峰、周围阴兽开始不耐地逼近时——
一点柔和、纯净、与这污秽殿堂格格不入的白光,悄然亮起。扩散,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温婉的女性轮廓。她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容看不真切,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悲伤而慈和的气息。
鼠王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
这身影……这气息……
“母……亲……?”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颤抖的音节。是幻觉吗?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吗?还是……那被自己刻意遗忘、压抑了千年的愧疚与思念,终于在彻底崩溃的堤坝后,汹涌而出?
那白光幻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无尽的哀伤,仿佛在看着一个迷路太久、终于要回家,却已面目全非的孩子。
“母亲……”鼠王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孩子般的迷茫与委屈,“我……我错了吗?”
他用尽最后力气,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或许从未真正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遵循力量之道,壮大鼠族,威震四方……我让黑齿之名,响彻灵界……我……我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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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幻影依旧沉默。轻柔、却直接响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女声,缓缓响起,像是一句被尘封了太久、终于得以重现的古老箴言:
幻影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鼠王,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看到了那最初发下誓言的一幕。
“你父亲……还有我,还有所有先祖……”
“我们守护的,从来不是‘名字’,不是‘威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释然:
“是让生命得以呼吸,让土地得以休养,让弱小的,也有活下去、看向明天的……可能。”
“我们将自己融入大地,承受痛苦,是为了化解戾气,滋养生机……是为了让后来者,不必再走我们走过的血路……”
“你……把它们,变成了枷锁,变成了熔炉,变成了……永远填不满的贪婪。”
“你守住的,只是一个用白骨和谎言垒砌的……囚笼。困住了别人,也……困死了你自己。”
“放手吧,孩子……”
幻影的声音渐渐低微,白光也开始消散。
“母亲!别走!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对的?!”鼠王猛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那消散的光影,体内却因这激动而气血逆冲,“噗”混杂着污黑魂力与内脏碎块的浓血!
就在他心神失守、濒临彻底崩溃的刹那——
“嘶嗷——!!”
周围早已按捺不住的阴兽们,如同闻到了最美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拥而上!
无数半透明的、冰寒刺骨的阴寒躯体,瞬间将黑骨王座连同其上的鼠王,彻底淹没!撕咬声、吞噬声、阴兽满足的嘶鸣声、以及鼠王最后那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混合了痛苦、不甘与无尽茫然的闷哼,交织成一曲残酷的终末之章。
王座,在阴兽的疯狂冲击和鼠王最后力量的反噬下,轰然崩塌!
不久后,下界的一个小位面上多了一只会修炼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