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金铁交鸣,没有光华爆闪。
长刀砍入流转的光晕,就像砍进了一团无比坚韧、却又柔和至极的胶质里。刀锋上的符文亮起,却迅速黯淡。力道被轻易地分散、吸收、化解。那鼠卫感觉仿佛一刀劈进了深海,无处着力,反而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反弹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噔噔噔”连退好几步,长刀差点脱手。
“这……”他看着完好无损、连涟漪都没泛起多少的屏障,目瞪口呆。
“用法术!快!”小队长急吼。
立刻,两名鼠妖术士上前,口中念念有词,一个掌心凝聚出幽绿的腐蚀性鬼火,一个则催动噬魂令的仿制品,射出一道针对魂体的灰黑色射线。
鬼火撞上屏障,“嗤”地一声,如同火星落入汪洋,连个泡泡都没冒就熄灭了。灰黑射线射入流转的光晕,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万千魂光共同构成的、蕴含着奇异净化与包容之力的屏障吸收、同化,反而让那片区域的彩光似乎更明亮柔和了一丝。
“无效?!怎么可能!”术士失声叫道,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刀砍不入!术法无效!
那缓缓流转的、由万千亡魂自发凝聚的彩光屏障,就像一道叹息之墙,温柔而绝对地矗立在石龛之外,隔绝了所有恶意与伤害。
越来越多的鼠卫被惊动,围了过来。尝试了各种方法——物理冲击、属性法术、污秽诅咒、甚至试图用更强的噬魂令力量去“命令”或“吸收”!那屏障似乎与矿洞深处某种更本源的东西,乃至与那万千亡魂最后的、纯净的意愿连接在了一起,坚固得超乎想象。
恐慌,如同瘟疫,在鼠卫中蔓延。
“这是……这是亡魂在保护他?”
“它们不是恨所有活物吗?怎么会……”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触怒了……”
“神迹……这一定是神迹!那些魂……在朝拜他!”
不知是谁,在极度的震惊与无法理解的恐惧中,颤巍巍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敬畏的语调,说出了那个词:
“真……真神降世……一定是真神降世!亡魂都听他的!”
这个词,像野火一样在鼠卫中传开。他们看着屏障内盘膝静坐、宝相庄严 、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的太玄,看着屏障外那万千安静“朝拜”的魂光,长期被黑齿宗扭曲教义灌输的头脑,在无法解释的现象面前,自然而然滑向了另一种极端崇拜。
恐惧,化为了敬畏。敌意,被茫然取代。不少鼠卫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不敢再靠近那散发着安宁却又无比神秘气息的光晕屏障。
石龛内,太玄缓缓睁开了眼睛。
外界发生的一切,他并非不知。净灵阵与心经的共鸣达到某种峰值时,他便感觉到了那来自四面八方、浩瀚如海却又无比悲伤的魂力回应。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的选择,是它们在无尽黑暗中,对第一缕真正“看见”它们痛苦的光,最直接的回应。
他听到了鼠卫们的惊呼,听到了那声“真神降世”。
太玄的目光,透过流转的彩光屏障,望向外面那些影影绰绰、因敬畏而模糊的鼠妖身影,也望向屏障本身——那里面,是无数得以片刻安宁的灵魂。
他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屏障,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鼠卫的耳边,也仿佛响在屏障内那万千魂光的心间:
“不。”
“我不是神。”
他的声音平静,坚定,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意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悯与澄澈。
“你们才是。”
这话是对鼠卫说,更是对那万千魂光说。
“你们的痛苦,你们的挣扎,你们对安宁哪怕最微弱的渴望……才是这黑暗中最真实的存在。”
“而我的道……”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向了那污秽魂炉的最深处,看向了即将到来的子时。
“这屏障,不是我的力量,是你们的信任,是你们对‘被看见’、‘被理解’的回应。”
“解脱,才是终点。不是掠夺,不是奴役,不是将痛苦炼制成兵器。”
“你们的解脱,”,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誓言,“才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屏障的光芒似乎更加柔和、更加凝实。万千魂光无声流转,仿佛在共鸣,在铭记。
鼠卫们哑口无言,呆立原地。他们听不懂全部,但那句“让你们得以解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混着对“真神”的敬畏,落在了某些还未完全石化麻木的心田里。手中的武器,似乎变得格外沉重。
远处,某个隐蔽的、能俯瞰引魂台的阴影拐角。
一身紫袍的夜瞳静静站立,不知已看了多久。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紫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石龛外那绚烂悲壮的魂光屏障,以及屏障内那个平静的身影。
没有使用暴力,没有屈从恐惧,甚至没有许诺来世。
就赢得了万千怨魂自发护持的信任!
这比任何强大的法术,任何酷烈的刑具,任何蛊惑人心的教义,都更让夜瞳感到一种颠覆性的震撼。
他袖中的“归源”玉佩,不再灼烫,而是传来一阵阵温暖而稳定的脉动,仿佛与那魂光屏障的流转,隐隐呼应。
“宽恕……之道……”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原来,赢得信任,远比夺取权力……更难,也更有力。
子时的脚步,更近了。但引魂台上的空气,已然不同。那万魂共鸣形成的彩光屏障,不仅保护着太玄,更像一盏灯,照亮了某些鼠卫眼中久违的茫然,也映出了夜瞳冰封心湖下,愈发剧烈的暗涌。
信任,一旦种下,便会生根。而建立在恐惧与掠夺之上的权力,最怕的,恰恰就是这无声生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