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炉的秘密像块烧红的铁,烙在太玄心里。鼠王那张用谎言和鲜血织成的网,矿洞上方那悬而未决的魔潮阴影,还有夜瞳那双从未真正移开的、冷冰冰的眼睛——所有这些,都让时间像勒紧的绳索,让人喘不过气。
太玄表面不动声色,挖矿、喝汤、麻木呆坐,和周围那些渐渐连痛哼都懒得发出的“影子”没什么两样。暗地里,他脑子里那幅以魂炉为核心、勾连着隐秘裂缝、祭坛和上层结构的立体地图,正一遍遍推演。硬闯是下下策,动静太大。得等,等一个由头,等一阵风。可他没料到,下一阵风,吹来的不是机会,是又一盆冰水,浇得人骨髓发寒。
事情发生在从净魂室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
监工们自从接到加额的命令,鞭子甩得跟毒蛇吐信似的,空气里那甜腥的“安魂汤”味儿浓得化不开。许多矿奴眼神已经空了,动作僵得像提线木偶,挖着挖着,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的,这几天渐渐多了。没人哭,也没人收拾,监工骂骂咧咧地拖走,像清理一堆碍事的碎石。
老栓就是这时候出事的。
老栓是个老矿奴,编号早没了意义,大家都这么叫他。他话不多,瘦得脱了形,但眼神深处还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硬撑着的、不肯完全散掉的念想。太玄留意过他几次,因为他咳嗽时,总会极其迅速、用身体挡住监工视线,偷偷把一点带血的唾沫抹在岩壁缝隙里,那动作里带着种莫名的珍惜。
这天,不知是连日加量的“安魂汤”终于摧毁了他最后那点抵抗力,还是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运送矿石的篓子经过他身边时,他脚下虚浮,一个踉跄撞了上去。
“哗啦”一声,半篓阴髓石撒了一地,暗紫色的幽光滚得到处都是。
监工头子,一个獠牙外翻的壮硕鼠妖,正因前日被夜瞳吓得憋着火,见状顿时炸了。“作死的废物!”鞭子带着破空声,结结实实抽在老栓背上,粗布衣服应声裂开,皮开肉绽。
老栓闷哼一声,扑倒在碎石堆里。混乱中,他怀里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掉了出来,“叮”一声轻响,落在几块阴髓石中间。
监工头子的绿豆眼一下子瞪圆了,不是惊讶,是暴怒。“私藏秽物?!”他尖声喝道,一脚踩住那平安扣,“哪个狗洞爬出来的臭虫,敢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来?坏了矿脉的纯净,你担得起吗?!”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矿奴,无论麻木的还是尚存一丝清明的,全都停下了动作,恐惧地看着这边。私藏物品,尤其是这种带着“外界气息”的东西,在矿洞是重罪。轻则鞭笞至残,重则……直接处死,以儆效尤。
老栓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平安扣被踩住的刹那,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不是求生的光,是某种更绝望、更执拗的东西。他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想去抢:“还给我!那是我儿的!求求你……还给我!”
“滚开!”监工头子一脚将他踹翻,捡起平安扣,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嫌恶又残忍的表情,“还有生人念力残留……果然是祸根!”他五指用力一捏——
“咔。”
细微的碎裂声。那枚灰白色的平安扣,在他指间裂成了几瓣。
老栓呆呆地看着那碎裂的石头,眼里的光,霎时间熄灭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坏了规矩,私藏外物,冲撞监工,意图不轨。”监工头子冷冰冰地宣判,声音在寂静的矿洞里回荡,“按律,当处裂魂之刑,以正视听!”
裂魂之刑!几个老矿奴身体剧震,把头埋得更低。那意味着用特制的、带有倒刺和噬魂符文的刑具,活活将受刑者的神魂从躯体里撕扯、搅碎,过程缓慢而极端痛苦,产生的绝望魂力会被直接导引、吸收。是这里最残酷的刑罚之一。
两名如狼似虎的鼠妖守卫立刻上前,拖起已经不再挣扎的老栓。
就在这时,老栓不知怎的,涣散的目光扫过了人群,竟精准地落在了太玄脸上。也许是因为太玄是少数眼神还未完全麻木的新人,也许只是濒死前混乱的错觉。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借着矿洞的回音,断断续续飘进太玄耳中:
“新来的……你……你眼神里……还有东西……”
“若……若你能出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太玄,里面是最后一点未散的执念,像风中残烛:
话音未落,他已被拖向矿洞一侧专门行刑的阴暗角落。那里早已摆好了刑架,阴森的符文在暗处闪烁。
太玄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的矿石碎屑硌得生疼。老陈最后那一眼,那句话,像烧红的针,扎进他心里。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冰冷地响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像老栓这样的“弱者”,连藏起一点对家人的念想,都是死罪。他们唯一能“选择”的,似乎只有如何死,或者如何在麻木中慢慢变成行尸走肉。
另一股怒火,混合着对鼠王阴谋的厌恶,对夜瞳冰冷的憎意,对这不公秩序的质疑,猛地窜了上来。他几乎要踏出一步,体内《宽恕无上心经》的道韵微微流转,那宽恕并非懦弱,而是看清因果后的放下与不纠缠。但此刻,面对这赤裸裸的、对最后一点人性微光的践踏,“放下”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令人不甘!
宽恕恶者的离弃,难道就要连同对逝者的遗憾,也一并吞下吗?
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冰冷、清晰,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主巷道方向传来。
所有监工和守卫,包括那个正要行刑的头子,浑身一僵,齐刷刷转头,躬身:“夜瞳大人!”
夜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依旧是那身考究的暗紫色长袍,纤尘不染,与周围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缓步走来,紫黑色的眸子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扫过碎裂的平安扣,最后落在被按在刑架上的老栓身上。
他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枚令人心悸的噬魂令。
“怎么回事?”夜瞳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所有鼠妖噤若寒蝉。
监工头子连忙上前,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老栓“私藏外物”、“冲撞”、“可能污染矿脉”。
夜瞳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完,他走到那堆碎石前,用靴尖拨动了一下平安扣的碎片。然后,他抬眼,看向刑架上的老栓。
老栓已经意识模糊,只是喃喃念着:“平儿……平儿……”
夜瞳看了他几秒,忽然,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温度、近乎残忍的兴味的弧度。
“倒是个重情的。”他淡淡道,语气像在评价一件物品的某个无关紧要的属性,“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抬起手,噬魂令对着老栓的方向。
“既然是重情之人,魂中执念想必纯粹。”夜瞳的紫黑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光芒,“直接裂魂,浪费了。这执念魂力,稍加提炼,或可炼入下一批‘噬魂钉’,增添几分‘追索亲缘、搅动心魔’的妙用。”
他竟是看中了老栓濒死时对儿子那份强烈而纯粹的执念,要将其作为炼制更恶毒法器的“材料”!
“押下去,送至‘净魂室’旁的血炼池,待其魂力被执念熬炼到最浓时,再行抽取。”夜瞳吩咐道,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晚饭的食材。
“是!”守卫立刻应声。
老栓被拖走了,方向正是太玄前日才去过的、那片阴森的区域。他最后的命运,不是简单的魂飞魄散,而是要被活生生地、利用其最珍视的情感,炼成害人的邪器的一部分!
太玄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指节泛白。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怨腥味的空气。《宽恕无上心经》在体内缓缓流转,试图平息那翻腾的怒意和杀机。不能动。现在不能动。小不忍则乱大谋。夜瞳在此,周围守卫森严,硬拼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立刻暴露,前功尽弃。
可是……心经中“宽恕”的真意,难道就是对眼前暴行视而不见?对逝者最后的遗憾置之不理?
一个明悟,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点亮。
老栓的托付,他接下了。这份遗憾,他不会让它仅仅成为遗憾。
就在这时,夜瞳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了太玄所在的位置。那双紫黑色的眸子,如同深潭,明明没有刻意聚焦,却让人感到一股无所遁形的压力。
太玄瞬间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空洞的麻木,微微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
夜瞳注视了他两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也随之远去。
矿洞里的叮当声,过了很久,才陆陆续续、有气无力地重新响起。监工头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催促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死亡插曲,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太玄重新拿起鹤嘴镐,机械地敲击着岩壁。
“铛……铛……铛……”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老陈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又“物尽其用”。在这魔潮将至、疯狂压榨的节骨眼上,他的死,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但太玄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鼠王的密令是冰冷的阴谋,老栓的死是滚烫的血泪。两者叠加,彻底撕碎了这矿洞、乃至这所谓“秩序”最后一块遮羞布。
这里没有天灾,只有人祸。没有守护,只有掠夺。没有规则,只有最赤裸的强权与残忍。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那冰封的冷静之下,某种决绝的火焰,终于彻底燃亮。
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魂质测试暂时过关,但夜瞳的怀疑未消。鼠王的阴谋正在加速。老栓的死亡,像最后的警钟。
不能再等了。那条通往魂炉和祭坛的隐秘裂缝,必须尽快探明。而老陈用死亡提出的那个问题——“弱者有选择的权力吗?”——答案,或许就在裂缝的尽头,在那吞噬一切的魂炉核心,或者那更古老的祭坛之中。
他要找到那个答案。不仅为自己,为阿烬,也为老陈,为那句未能传出的“爹没背叛你”。
镐尖落下,火星溅起,映亮他低垂的侧脸。
黑暗的地底,沉默的火焰,正在最深处无声奔涌。只等一个契机,便要焚尽这无边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