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1641年）七月初十。

南京皇宫武英殿内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的特殊气息。

殿内明黄色的帷幔尚未更换，龙椅上的蟠龙雕刻依然威严，但坐在殿中的已不再是朱明皇室。赵子龙特意命人搬来数把普通紫檀木椅，与孙传庭、曹文诏、沈廷扬、柳如烟、史可法、张雄、赵兴、徐孚远、黄宗羲、钱谦益、陈子龙等人围坐成圈议事。

这个细节落在史可法眼中，让他心中暗自赞叹——不慕虚位，方是真英雄；不居龙椅，才是得民心。

赵子龙开门见山道：“诸位，扬州、南京虽下，但江南尚未完全平定。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太仓八府一州，尚有明军残部三万余人，地方团练五万之众，大小士绅武装更是不计其数。加上太湖、长江上的水匪海盗，局势错综复杂。如何平定，请诸位畅所欲言。”

孙传庭率先抱拳：“元帅，末将以为当乘胜追击。我军渡江以来，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如今兵力已达二十五万，可分兵三路：一路取苏常，一路下杭嘉，一路定镇湖。末将愿率五万精锐，十日之内必克苏州！”

这位老将眼中闪烁着战意。

他曾在屡屡平定叛军，深知用兵贵在神速。

如今江南新下，明军惊魂未定，正是横扫千军之时。

史可法却缓缓摇头：“孙将军勇猛可嘉，但江南不同于北方。此地水网密布，河湖纵横，大兵团难以展开。且城池林立，墙高池深，若强攻硬打，伤亡必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连年战乱之下，江南百姓早已疲敝不堪。张献忠去年蹂躏皖南，左良玉溃兵劫掠苏北，若我军再动刀兵，恐失民心。”

“那史阁部的意思是？”

赵子龙很重视他的意见，问道。

“传檄而定。”

史可法吐出四个字，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江南士绅多已暗中归顺——自数年前主公在崇明练兵、施政的消息传来，江南有识之士便知天命所属。他们只差一个公开表态的机会。”

他展开一份手写的名单：“据我所知，苏州张溥、松江陈子龙、杭州张岱、嘉兴朱彝尊等名士，均已暗中遣人递过投诚建议。只是碍于马士英余党监视，不敢公开。”

徐孚远点头附和：“史阁部所言极是。江南不同于北方，此地文脉绵长，科举兴盛，士绅势力盘根错节。一府之中，举人、进士往往多达数百，他们掌控着地方钱粮、民团、舆论。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可事半功倍。”

赵子龙沉吟良久。

他走到殿东悬挂的江南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太湖、运河组成的密集水网。

这些蓝色线条如同血管，滋养着江南的繁华，也构成了军事上的天堑。

他知道这些民间以及官场人员的心态，觉得可以双管齐下。

“两位先生说得皆有理。”

他转身道，“虽然民心归降，但我们也不能全寄望于劝降。万一有人冥顽不化，还需武力准备。这样，文武兼备，双管齐下。”

他回到座位，开始部署：“第一，由史阁部执笔，起草《安江南诏》，公告减赋免役、保全士绅、兴修水利等新政。要用白话写成，让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听懂。”

“第二，选派名士为使者：钱谦益赴苏州、陈子龙赴松江、吴伟业赴杭州、张溥赴常州、归庄赴嘉兴。他们都是江南士林领袖，由他们劝降，事半功倍。”

“第三，”

他看向孙传庭，“孙部长整军备战。将二十五万大军分为三支：一支驻守南京，一支驻镇江策应，一支驻广德待命。一旦劝降不成，立即出兵，雷霆一击。”

孙传庭抱拳：“末将领命！”

赵子龙又补充道：“还有一事至关重要。江南漕运、盐政、织造三大命脉，必须立即接管。徐先生，此事交给你。记住三条：原有官吏愿留用的留用；所有账目三日内清查完毕；贪腐超过百两者，一律严惩。”

徐孚远肃然起身应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史阁部，”

赵子龙最后道，“你负责整饬南京秩序。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设立粥厂，收容流民；恢复市集，稳定物价。要让百姓看到，新国军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史可法起身深深一揖：“主公仁德，史某必竭尽全力。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南京粮仓存粮仅三十万石，若放粮太多，恐军粮不继。”

“先救民，后顾军。”

赵子龙斩钉截铁，“民心比军粮更重要。况且江南夏粮六月便收，只要撑过这四个月，新粮入库，一切都好说。另外，兴国军在江南多有存粮，这些都不是问题。”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赵子龙特意留史可法单独议事，二人直谈到午后未时。

当天下午，兴国政权的效率高效、快速得让史可法这个老官僚惊叹不已。

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安江南诏》的草稿已呈到赵子龙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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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不愧是文章大家，诏书用浅近文言写成，既庄重又不失通俗：

“兴国大元帅赵，告江南士民书：自崇祯以来，天灾频仍，人祸不断，官府横征，民不聊生。本帅起兵江阴，非为争权夺利，实为解民倒悬。今南京已下，江南待安，特颁新政八条：

一、减田赋三成，永为定制；

二、免徭役三年，休养生息；

三、保士绅私产，秋毫无犯；

四、兴水利学堂，以利万民；

五、禁官兵扰民，违者斩；

六、开科举取士，惟才是举；

七、惩贪官污吏，还民清白；

八、平市价物价，安定民生。

凡明朝官吏，愿归顺者，官复原职；愿去职者，厚赠还乡。

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江南之地，不日将定。望尔百姓，勿信谣言，勿生恐慌。

兴国之政，必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赵子龙提笔只改了一处：将“永为定制”改为“暂定三年，三年后视民力再议”。

他对史可法解释：“赋税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言永久。且三成已是大减，要给日后留有余地。”

史可法深以为然。

申时（下午三点），诏书已抄录百份，张贴于南京各城门、市集、要道。

同时，这份诏书飞快地传遍整个江南，以及周边地区，引起巨大反响。

几乎同时，城南的常平仓、城北的军储仓同时打开，数十处放粮点设立起来。

这效率的背后，是赵子龙早在渡江前就做好的准备。

他专门训练了一支五百人的“政务速行队”，这些人识文断字，精通算学，能骑马奔驰，每到一地便能迅速执行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