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王明柱练完拳回屋梳洗时，周婉娘已经吩咐厨房备好了早膳。各房姨娘陆续来到前厅用饭，王明柱扫了一眼，除了五太太秋菊称身子不适在房中用餐，其余人都到了。

林红缨换了身杏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髻，正跟身旁的梅香低声说着什么。梅香穿着水绿袄裙，发间只簪了朵绒花，温婉安静。芸娘和翠儿坐在一处，翠儿年纪小，正小声跟芸娘说昨晚做了个有趣的梦，芸娘含笑听着。

“相公。”周婉娘亲自为王明柱盛了碗粥，“今早我已经让春杏去给吴娘子下帖子了，就说府里几位妹妹想学茶道香道，请她每三日来府里指点一个时辰，束修每月二十两。”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足以显示诚意。

王明柱点头：“她可答应了？”

“春杏回来说，吴娘子起初推辞，说是雕虫小技不敢当，但听闻是几位姨太太想学，便说恭敬不如从命，明日午后便可过来。”周婉娘道，“妾身已经让人收拾出东跨院的小花厅，那里清静，适合授课。”

“大娘子安排得周到。”王明柱说着，看向梅香，“六娘，昨日那盒安神香查验得如何了？”

梅香放下筷子，轻声道：“回相公，妾身仔细查验过了。香中确实有几味罕见的配料，其中一味……妾身只在古医书上见过描述，叫作‘忘忧草’，产自滇南深山，有安神静心之效，但用量需极谨慎，过量会使人昏沉嗜睡。”

忘忧草？王明柱与苏静蓉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有害处？”林红缨急着问。

“短期少量使用应当无碍，但长期熏闻，恐会让人产生依赖，心志渐弱。”梅香顿了顿，“不过吴娘子调的这盒香，忘忧草的分量拿捏得极准，恰好卡在安神却不伤身的界限上。若不是精通药理之人，绝难做到这般精准。”

精通药理……吴娘子一个茶叶商人之妻，怎会对滇南深山草药如此熟悉？

王明柱心下了然：“香先收好，莫要让父亲知晓。六娘，今日你再仔细查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是。”

用过早膳，王明柱叫来福伯，问起那二百两银子的事。

福伯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少爷，那银子……老奴是拿去打点了。”

“打点谁？”

“京兆府的一个书吏。”福伯道，“前些日子，咱们铺子斜对面那家锦绣阁，东家姓郑，是南直隶来的商人。他走了京兆府的路子，想告咱们王记‘以奇技淫巧扰乱市价’。老奴得了消息，赶紧使银子打点，这才压了下来。”

王明柱眉头一皱：“这事怎么不早说？”

“老爷……老爷那阵子正为吴娘子的事高兴，老奴不想扫兴。少爷又忙着织机和新订单，老奴想着自己能处理。”福伯低头，“是老奴擅作主张了。”

王明柱叹了口气：“福伯，你是府里的老人，有事该让我知道。二百两银子事小，但若对方真告上官府，咱们措手不及，损失就大了。”

“老奴知错。”

“罢了，下不为例。”王明柱道，“那个郑东家，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只知道是南直隶人，说是做绸缎生意起家，但南直隶那边的同行都说没见过这号人物。”福伯道，“老奴怀疑，这人用的怕是化名。”

化名？又一个藏头露尾的。

王明柱沉吟片刻：“继续查。另外，工坊那边要加强守卫，昨夜的事不能再发生。”

“老奴明白。”

上午，王明柱去铺子转了转。王记绸缎庄生意依然红火，流光锦供不应求，不少客人都要提前预定。周婉娘安排的两个掌柜都很得力，账目清晰，待客周到。

王明柱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斜对面的锦绣阁。那铺子门面装潢得富丽堂皇，伙计穿戴整齐，进出的客人也不少，但仔细观察，真正买货的人并不多，倒是有不少人在店里转一圈就出来。

“少爷，那家铺子开张七日，统共卖出不到三十匹布，却养着八个伙计，工钱开得比咱们还高。”铺子里的老掌柜低声道，“这不像做生意的路数。”

确实不像。倒像是……专门为了盯着王记而设的。

王明柱眼神冷了冷：“不用理会，做好咱们自己的生意便是。对了，沙里尔先生要的那批货，进度如何？”

“已经在赶工了，十日内能出第一批一百匹。”掌柜道，“只是原料里的金丝线库存不足，南边供货的商行说最近货紧，要涨价三成。”

“换一家供货。”王明柱果断道，“你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从闽浙一带新来的商行。另外，让工坊试着改良工艺，看看能不能用铜丝镀金的法子替代部分金丝线，降低成本。”

掌柜眼睛一亮：“少爷这主意好！老朽这就去办。”

从铺子出来，王明柱没急着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文华书局——那位“文先生”做工的地方。

书局不大，两间门面，架上多是四书五经、话本杂谈。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文人，见王明柱衣着体面，连忙迎上来。

“这位公子，想找什么书？”

王明柱打量了一下书局，随口道：“随便看看。听说贵书局有位文先生，学问不错？”

掌柜笑道：“公子说的是文若谦文先生吧？他今日告假了，没来上工。”

“哦？文先生住哪里？我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

“这……”掌柜犹豫了一下，“文先生住在城西槐树胡同，具体哪家老朽也不清楚。他这人独来独往，不大与人交往。”

王明柱点头，随手买了本游记，离开书局。

城西槐树胡同，离清风观不远。

他心中有了计较，回到府中便找来苏静蓉。

“四娘，派人去槐树胡同查查那个文若谦。要小心，此人可能不简单。”

苏静蓉应下：“相公放心。另外，清风观那边有消息了——今日上午，又有一辆马车从观内出来，往西去了。咱们的人远远跟着，见马车进了西山脚下一处庄园，那庄园……是靖北侯府的别业。”

靖北侯府！

王明柱手指轻叩桌面：“看来清风观确实是他们的联络点。庄园里有什么动静？”

“马车进去后就没出来。庄园守卫森严，咱们的人不敢靠近。”苏静蓉道，“不过据附近村民说，那庄园平日里很少有人住，只有几个老仆看守。但最近一个月，常有马车进出，有时夜里还亮灯到很晚。”

王明柱沉吟：“继续盯着，但要更小心。靖北侯府的人不是善茬，别让他们察觉。”

午后，吴娘子准时到了王府。

周婉娘亲自到二门迎接，引着她往东跨院小花厅去。吴娘子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兰花纹的袄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支银簪，打扮得素净得体。

“吴娘子肯来，真是给府上添光了。”周婉娘笑道，“几位妹妹都在花厅候着呢。”

“大娘子客气了。”吴娘子声音轻柔，“妾身微末之技，能入几位太太的眼，是妾身的荣幸。”

花厅里，林红缨、梅香、芸娘、翠儿都已经到了。苏静蓉称有事没来，秋菊依旧说身子不适。

周婉娘为双方引见后，吴娘子便开始了第一课——鉴茶。

她带来的茶具很讲究，紫砂壶、白瓷杯、竹制茶则，一一摆开。又从随身带的锦盒中取出几个小罐，里面装着不同种类的茶叶。

“茶分六类，绿、白、黄、青、红、黑。今日先从绿茶说起。”吴娘子声音温软，讲解却条理清晰，“看茶先观形，再闻香，后品汤。这罐是明前龙井，形似雀舌，色泽翠绿……”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冲泡手法。水温、注水方式、出汤时间，每个细节都极讲究。

芸娘看得认真，不时轻声问几句。翠儿年纪小，起初还好奇，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被林红缨悄悄戳了下腰，才赶紧坐直。

梅香则更多关注茶叶本身，她接过吴娘子递来的干茶细看，又闻了闻香气，微微点头。

一堂课下来，连最坐不住的林红缨都不得不承认，吴娘子在茶道上的造诣确实深厚，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课毕，周婉娘留吴娘子用茶点。丫鬟端上精致的点心，几人围坐闲谈。

“吴娘子这手茶艺，怕是得名师指点吧？”周婉娘似是无意地问。

吴娘子微微一笑：“先夫在世时爱茶，妾身跟着学了几年，后来又自己琢磨些。谈不上名师，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原来如此。”周婉娘点头，“听说先夫是做药材生意的？那吴娘子对药材想必也有研究？”

吴娘子神色不变：“略知一二。先夫常说，茶药同源，许多药材也可入茶。只是妾身愚钝，只学了皮毛。”

说话间，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自然，但王明柱透过花厅的镂花隔扇暗中观察，注意到她端杯时，小指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手势形成的习惯。

什么人才会习惯性地翘小指？

王明柱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图片：西南某些少数民族祭司或药师，在举行仪式时，会有翘起小指的动作，据说是为了不沾染“俗气”。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又坐了一盏茶时间，吴娘子便起身告辞。周婉娘亲自送到二门，让春杏封了十两银子作为今日的束修。

送走吴娘子，周婉娘回到花厅，见王明柱已经从隔扇后走出来。

“相公觉得如何？”

“茶艺确实精湛。”王明柱道，“但她端茶的姿势有些特别。大娘子可注意到了？”

周婉娘回想了一下，摇头：“妾身没留心。”

梅香却轻声道：“妾身注意到了。吴娘子每次端杯，小指都会微微翘起，虽然弧度很小，但很自然，像是多年的习惯。而且……她闻茶香时，会不自觉地深吸气，鼻翼微动，那样子不像是在品茶，倒像是在辨别气味。”

辨别气味？像药师辨药那样？

王明柱眼神沉了沉：“六娘，这几日你多留心。她下次来教香道，你仔细看她调香的手法。”

“妾身明白。”

林红缨皱眉道：“要我说，既然可疑，不如直接抓起来审问！”

“三妹不可鲁莽。”周婉娘道，“无凭无据，抓人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她如今是父亲眼前的红人，动了她，父亲那边怎么交代？”

林红缨撇撇嘴，不说话了。

王明柱道：“大娘子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出证据，摸清她的底细和目的。在这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众人点头。

傍晚时分，苏静蓉带来了新消息。

“相公，槐树胡同那边查到了。文若谦租住在胡同最里的一间小院，独居。但邻居说，他每月总有几日不在家，说是去城外访友。而且……”她顿了顿，“他家里常有药味飘出。”

“药味？”

“对，不是寻常的汤药味，倒像是……药材烘焙的味道。”苏静蓉道，“邻居还说过，曾见他晾晒过一些颜色暗红的石头。”

暗红的石头！赤血石！

王明柱霍然起身：“可看清是什么样的石头？”

“邻居老眼昏花，只说是暗红色，大小不一，摆了一院子。”苏静蓉道，“文若谦说是收藏的奇石，邻居也没多想。”

奇石？怕是没那么简单。

王明柱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四娘，你亲自带人，今夜去文若谦家探一探。但要小心，我怀疑他家里可能有机关或暗格。”

“妾身明白。”

“等等。”王明柱叫住她，“让三娘跟你一起去。她身手好，若有意外能照应。”

苏静蓉点头离去。

夜幕降临，王府各院陆续点灯。王明柱坐在书房，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夜的行动至关重要。若能找到赤血石，或者文若谦与西南势力联系的证据，许多谜团就能解开。

更鼓敲过二更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王明柱推开窗，苏静蓉和林红缨一身黑衣，翻身而入。

“怎么样？”

苏静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碎石，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找到了，在他家地窖的暗格里。”苏静蓉低声道，“不止这些，还有一堆书信，用的是西南土文，妾身看不懂。但其中一封信里夹着这个——”

她递过一张纸条，上面用汉字写着一行小字：

“货已备齐，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王明柱盯着那行字，心中念头飞转。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是清风观？还是西山庄园？

他收起纸条和碎石，沉声道：“今夜之事，绝不可外传。四娘，你设法找人翻译那些土文书信。三娘，这几日你加紧府内巡逻，尤其是父亲院子附近，要多派可靠的人手。”

两人应下，悄然离去。

王明柱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手中暗红的碎石。

赤血石，控人心智的秘药原料，出现在一个书局伙计家中。而这个人，曾刻意接近父亲和吴娘子。

所有的线索，终于开始串联起来了。

他握紧石块，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三日后子时……他倒要看看，这“老地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