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医院的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清淡却执着地萦绕鼻尖。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

在床头柜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

小顾和小满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半坐着，钱有福正站在两人中间，一手端着温热的白粥，一手为小顾拿着个松软的馒头，耐心地帮双眼包着的小满着调整碗的角度，又不忘叮嘱两句“慢点儿吃，别呛着”。

听见脚步声，小顾抬眼望来，看见是莫靖宇，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轻轻放下手里的勺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莫记者，你来了。”

莫靖宇颔首应着，

目光看向钱有福额角沁出的细汗——想来是照顾两人忙活了好一阵。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诚恳：“钱先生，辛苦你这么久，接下来我来吧。”

钱有福回过头，

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把手里的粥碗和装着馒头的盘子递过去：

“少爷，不用，不用……这就完了。”

饭后，

小顾在病床上踟蹰许久，几次抬眼望向莫靖宇，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莫靖宇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下，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发颤，终于开口：“莫记者，我……我想求您个事。”

莫靖宇见他神色凝重，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温和地应道：“你说便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买点香烛纸火？”

小顾的声音更低了，尾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想给……战场上，那些没回来的兄弟们……烧点，磕个头。”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睛也红了一圈。

他的话音刚落，

一旁病床上的小满，也急切的附和声。

小满摸索着坐起身，纱布包着双眼的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悲戚：

“莫记者，算我一个！我想给我们连长上一炷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连长他……被敌人的炮弹炸得连全尸都没留下……死得太惨了，太惨了啊……”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徒劳地在空中挥舞着，嘴里不断喃喃：

“连长总说，等战争结束了，要带我们回家吃热乎的饺子，要看着我们都成家立业……可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片战场上。”

小顾转过身，看着哽咽的小满，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补充道：“莫记者，我腿脚都不方便，小满又看不见，实在没法自己去买。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夜里常常梦到战友们浑身是血地看着我们，问我怎么把他们忘了？每次梦醒，都吓得浑身是汗。”

莫靖宇看着眼前两个饱经战场的年轻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涩得厉害。

他见过战场的残酷，也见过无数牺牲的人，可此刻亲耳听到这两个幸存者的诉说，那种直击人心的悲痛，还是让他鼻头一酸。

他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好，我明天一早就去买，买最好的香烛，买最厚的纸钱。”

他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又拍了拍小顾的后背，温声道：

“你们放心，战友们不会被忘记，连长的英灵也会被铭记。明天晚上，我们就在后面的小院里设个简易的灵位，好好给他们磕几个头，把心里的话都跟他们说说。”

小满听到这话，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小顾则猛地挺直了脊背，朝着莫靖宇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沉甸甸的感激：

“莫记者，谢谢您。您这是圆了我的心愿，我……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床，被莫靖宇连忙扶住。

“万万使不得。”

莫靖宇扶住他的胳膊，动容道，“祭奠英烈，本就是该做的事。他们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理应让他们安息。”

当晚，

莫靖宇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小顾和小满的哭诉，如同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村里采访时听到的故事，想起那些长眠在上海的英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他不仅要帮小顾和小满完成心愿，更要把这些英雄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代年轻人，用生命守护了这片土地。

第二天一早，

莫靖宇特意让钱有福，上最大的香烛铺买了足量的香烛、纸钱，还有两束素白的纸花。回来的路上，他又在路边采了些松柏，用麻绳捆成两束，想着给那些牺牲的战士们添上一抹鲜活的色彩。

傍晚时分，

小顾拄着拐杖，在莫靖宇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

小满则摸索着，把莫靖宇买来的纸花摆放在前面，又仔细地将香烛插在地上挖好的小土坑里。

莫靖宇帮着点燃香烛，火光在暮色中跳动，映得三人的脸庞都格外肃穆。

小顾拿起三炷香，双手紧紧攥着，对着虚空深深鞠躬，然后将香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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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缓缓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兄们！我和小满一直惦记着你们。”

小满也摸索着跪下，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连长，我来看您了。您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再受那么多苦了。”

莫靖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

他默默地点燃纸钱，火光熊熊燃起，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向远方。

他在心中默念：英烈们，安息吧。你们的事迹，终将被永远铭记；你们的精神，终将永垂不朽。

夜色渐浓，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腾，三个身影在火光中定格，成为了这个夜晚最肃穆也最动人的风景。

而那些沉睡在地下的英魂，

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迟来的祭奠，在冥冥之中，与活着的人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香烛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小顾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染上猩红的泪光。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泥土，指节泛白，泪水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泥点，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排长……排长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后，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悲恸尽数倒出：“……鬼子的刺刀带着寒光刺过来，三把！整整三把啊！是你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我，那刀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能听见！”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排长倒下时，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着他喊“跑”，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烫得他心口至今仍在灼痛。

“你明明说过，打完这仗要回家给娃办满月酒，可你……可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小顾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沾满了泥污与泪水，声音却愈发沙哑沉痛：

“还有班长！我们被鬼子围在河边，子弹打光了，你手里就剩最后一颗手榴弹。你笑着拍我的肩膀，说‘小顾，活下去，替我们看看胜利的那天’，然后你拉响了引线，在爆炸声响起的前一秒，拼尽全力把我推到了河里！”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地上，肩膀耸动得愈发厉害，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被河水冲了十几里才活下来，可你却炸得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班长，我活着回来了，可我没能带你们一起回家，我对不起你们啊！”

一旁的小满早已泣不成声，他想起连长也是这样，在炮火中把他护在身下，自己在被炮弹击中前，还在喊着“守住阵地”。

莫靖宇站在一旁，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慌。

他看着小顾伏在地上痛哭的模样，看着那些被火光映得跳跃的纸钱灰烬，忽然明白这些幸存者的活着，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他们肩上扛着的，是无数战友未竟的心愿，是跨越生死的沉甸甸的思念。

小顾哭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通红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喟叹：“排长，班长，还有各位弟兄，我知道这点香烛纸钱根本报答不了你们的恩情。可我只能这样，只能这样告诉你们，我没忘，我永远都不会忘！”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饱含着无尽的愧疚与崇敬。

香烛的烟气袅袅上升，缠绕着他的哭声，飘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云层，抵达那些英烈沉睡的地方。

小满也摸索着跪下，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头，声音微弱却坚定：

“连长，还有各位战友，我也没忘。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心里清楚，是你们用鲜血铺就了回家的路。我会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你们的英灵……”

莫靖宇默默点燃一叠新的纸钱，火光映亮了他眼底的泪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们，看着那些灰烬随风飘散，像是英烈们的回应，轻轻落在三人的肩头，无声地诉说着跨越生死的羁绊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