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白渡桥的钢铁骨架下,
莫靖宇擎着一柄油纸伞伫立,目光落在难民身上——斧头帮弟子在旁维持秩序,难民们正依次登船,顺着舷梯鱼贯踏上小火轮。
身旁的钱有福不住念叨,语气里满是释然:“阿弥陀佛,走了便好,走了便好!”
启新商会会长关二哥满脸通红,闻言亦颔首附和,声音里藏着几分忧戚:“可不是嘛,这上海滩的鬼子兵,眼下是越来越多了,局势怕是愈发难了。”
话音刚落,
舷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孩童啼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布包踉跄着摔了半步,眼看要跌下,斧头帮一个精壮弟子伸手稳稳扶住,低声叮嘱“慢点走,莫慌”。
孩子母亲忙不迭道谢,拽着女儿往船舱挤,布包里露出刚领的半块干硬的麦饼,这便是她们在船上的口粮。
小火轮的汽笛沉闷地鸣了一声,浓烟袅袅升上灰蒙蒙的天。
甲板上渐渐站满了人,有人扒着栏杆回望岸上,眼里噙着泪,有人低头抱紧怀里的亲人,默不作声。
莫靖宇望着那艘满载着生机与期盼的小火轮缓缓驶离码头,油纸伞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淡淡道:“但愿此去,能得安生。”
就在这时,
码头登船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吵闹声,似乎引起了骚乱,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性急的启新商会会长关二哥连忙扯着嗓子,朝下方斧头帮的小头目喊道:“大铁牛!下面出了什么事?”
没片刻工夫,
五大三粗的斧头帮小头目大铁牛,就押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快步走来。
他对着关二哥拱手禀明,语气带着几分急躁:“关会长,就是这瞎子和瘸子,他俩没有登船凭证,却执意要闯上船去,拦都拦不住,才闹得码头乱了些!”
莫靖宇眸光扫过二人,见二人衣衫破败、神色窘迫,实在可怜,便对大铁牛淡淡吩咐:“取些吃食给他们,放了吧。”
大铁牛狠狠瞪着二人,厉声喝道:“算你们走运,亏得莫先生心善!换作是我,定打得你们皮开肉绽,看你们还敢不敢强闯!”
变故陡生,
那瘸子像是骤然认出了什么?
双眼陡然发亮,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挣开斧头帮弟子的钳制。
他全然不顾腿脚不便,一颠一纵地朝着莫靖宇扑来,嘴里急切地高声呼喊:“莫记者!是我啊!我是小顾!”
莫靖宇闻言一怔,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凝眸细细打量眼前人。
褴褛衣衫虽遮去了往日模样,眉眼间却依稀辨得出几分熟悉轮廓,片刻后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难掩的诧异:
“小顾?你怎么弄成这样?为何没跟着部队?”
大铁牛见状,当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拉扯,被莫靖宇抬手厉声拦下。
小顾踉跄着扑到近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指节泛白,声音哽咽又发颤,字字都带着绝望的诘问:
“莫记者,孙连长……刘大龙排长……兄弟们全死了?”
“什么?”
莫靖宇浑身一震,惊得双眼圆睁,死死盯住小顾,方才的沉稳淡然瞬间碎裂,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时,
被布条缠得紧实,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小满。
他循着哭声摸索着上前,白手指在冰冷的泥地上蹭过,带着颤音大声问:“小顾?是……是莫记者吗?”
小顾瘫坐在地上,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胸腔里的呜咽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用力点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小满……是莫记者……真的是他……”
“莫记者——!”
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小满浑身一僵,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在身侧胡乱抓着,仿佛还在触碰那片沾满血污的土地。
他的哭声浑浊而绝望,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震得人耳膜发疼:“连长……连长死得好惨啊……”
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悲恸:“我摸到他了……就一砣血肉模糊的身子……头呢?手脚呢?都没了啊!莫记者,连长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啊——!”
哭声混着风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盘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人心上。
小顾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却止不住肩头剧烈的颤抖。
莫靖宇站在一旁,喉头哽咽,看着眼前两个被悲痛裹挟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关二哥与钱有福哪还敢耽搁,他们二人叹息着的连忙扶起地上的二人。
朝着大铁牛连连摆手,急声催促:“大铁牛,赶紧的!让黄包车送少爷跟这两位小英雄回去,别在这儿耽搁!”
上海的雨雪,
裹着刺骨的湿寒,落得更密更冷了。
哭声被风卷着,碎在茫茫的雨幕里,辨不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