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长这才吩咐弟兄们，把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仓库里的米面粮油，尽数搬出来，生火造饭，让弟兄们先垫垫饥。

锅里的米饭还没熟透，旅部的紧急命令便火速传到，勒令他们即刻出发，赶赴张华浜侧翼攻击登陆的鬼子。

望着熬过一夜苦战、满脸倦容又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孙连长喉头微哽，只拍了拍身边一排长刘大龙的肩膀，沉声道：

“让弟兄们都收拾利索些，锅里的饭熟了，每人先盛上一碗垫垫肚子。”

刘大龙应声点头，沙哑着嗓子应了声“是”，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踉跄一下——昨夜拼刺刀时绷得太紧的腿，这会儿才敢泄出酸软。

他抬手抹了把满脸的灰尘与汗渍，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勒痕，那是钢盔压出来的印子。

昨夜的喊杀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阵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弹壳与焦黑的断枝，泥土里还混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士兵们要么歪靠在冰冷的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却死死攥着枪杆；要么蜷在墙角，攥着干裂的水壶小口抿水，嘴唇早已起了层层白皮。

有人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也只是随手抓把草木灰胡乱敷上，眉头都不皱一下，没人吭声喊疼，连叹气都透着股没力气的沉重。

一张张疲惫蜡黄的脸上才勉强透出点微光，却没人争抢，只是扶着身边受伤的战友，慢慢挪着步子排起松散的队伍。

有人手抖得厉害，端着搪瓷缸舀粮饭时，晃得大半缸都洒在了地上，只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泥地里的饭粒捡起来吹吹塞进嘴里。

就着几根干瘪的咸菜丝慢慢咽，连说话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孙连长站在高处，望着眼前这群满身尘土却眼神依旧坚毅的弟兄，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发慌。

昨夜的白刃战，全连伤亡过半，弹药也耗得差不多了，上级命令他们天亮后，去支援下一处阵地。

他摸了摸只剩下几发的子弹，手紧攥弹夹，犹豫了几秒又松开，转身快步走到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小顾身边。

小顾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额角有道浅浅的伤口，正咬着牙往自己腿上缠绷带，动作生疏又笨拙。

孙连长声音放轻：“来！我帮你。”

小顾愣了愣，连忙摆手，嗫嚅着：“连长，我能行，您……”

“别动，我给你包扎。”

孙连长却不由分说把纱布拿在手心，轻轻的为小顾包了起来，“咱们是一起共生死的兄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小顾眼圈一红，用力点点头，静静的端坐着，让连长为他处理伤口。

刘大龙小跑回来，他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喘着粗气报告：“连长，都收拾好了！伤员也都安置妥了，轻伤员自己能走，重伤员我们分了担架，弟兄们轮流抬着，能走的都能跟上！”

孙连长点点头，抬手抹了把脸，而后拔出腰间的枪，掏出布巾用力擦拭着枪身，每一下都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昨夜的疲惫与怒火都擦去。

擦干净后，他高高举起枪，枪口直指天空，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弟兄们！昨夜咱们浴血奋战，攻下了小鬼子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没给咱八十八师丢脸！

现在任务还没结束，前方阵地的弟兄还在等着咱们支援！都打起精神来，把腰杆挺直了！

记住，咱们不仅要活着出去，还要活着把小鬼子赶出咱中国的土地！

现在，我命令你们！放下这手中的老套筒，去把小鬼子仓库的武器装备上，咱们出发！”

士兵们纷纷挣扎着站起身，一个个咬紧牙关，去到鬼子仓库里扛起一支崭新的三八大盖，

有人弯腰帮伤员把旧枪挎在肩头，互相搀扶着伤员，踩着晨光，一步步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

小满在侧前方带路，脚步正稳，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孙连长，你等等！”

他闻声立刻回头，见是团部的王参谋快步追来，额角挂着汗，跑得气息不稳。

孙连长连忙迎上前两步：“王参谋，可是有急事？”

王参谋扶住膝盖喘了好几口气，语气都有些发急地结巴，抬手朝着身侧一指：

“这不给你……送个炎黄社的战地记者来，跟着队伍……随军采访！”

孙连长这时才留意到王参谋身旁还站着个年轻人，瞧着比王参谋喘得更厉害，鼻梁上架着眼镜，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行囊，想来是装了不少采访用具。

那年轻人缓过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敬了个不算标准却格外认真的礼，声音带着刚跑完步的沙哑：

“报告孙连长，炎黄社记者莫靖宇，奉命随队采访！”

孙连长打量着眼前这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二话不说拽着王参谋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急声道：

“王参谋，我的好参谋！你这是给我送了个活祖宗来啊！眼下前线炮火连天，打仗都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照看他？这不是逼着我当保姆吗？你行行好，把他调去别的连，算我求你了！”

王参谋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满是难色，无奈摆手道：

“老孙，我也没办法，这是上面直接吩咐的，炎黄社要战地报道，指名要跟一线连队，咱们团就你这连打得最硬，不往你这送往哪送？”

他顿了顿，拍了拍孙连长的胳膊，语气软了几分，

“我知道你难，可军令难违，你多费心照看，实在不行安排两个兵跟着，保证不碍着你们打仗就是。”

孙连长望着王参谋一脸无奈的模样，又瞥了眼不远处正弯腰调整行囊、眼神里透着执拗的莫靖宇，重重叹了口气，狠狠搓了把脸。

他知道，到了这地步再推脱也没用，前线的兵，从来都是扛着难处往前冲。

“罢了罢了！”

孙连长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认命的烦躁，

“人我留下，但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是打起仗来，我可顾不上他，他自己得机灵点，别给队伍拖后腿！”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莫靖宇，脸上的烦躁褪去，只剩军人的干脆利落，沉声道：

“记者同志，我是这连连长，孙卫国。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连，记住两条规矩，一是听指挥，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任性；二是保护好自己，别让我们分心护你。能做到吗？”

莫靖宇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尽管气息还未平复，眼神却亮得很，用力点头：

“请孙连长放心，我一定听话，绝不拖后腿！”

孙连长略一思忖，转头朝一旁的一排长刘大龙喊道：“大龙，你让你们排的小顾过来，往后就让他跟着照应这位记者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