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琴的炕算是盘好了，
她总算不用再蜷在那张冰冷刺骨的破木床上，捱过漫漫长夜了。
这漫天大雪正泼洒得紧，不过数米开外，便已是一片混沌的白，天地都被裹进了这茫茫风雪里。
关外的冬日，
本就浸在彻骨的寒气里，长街寂寥，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早早就缩在炕头，捱着这漫漫的猫冬时光。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心头也跟着沉了沉——眼看年关将近，这一年大抵也就这般潦草收尾了，自治军的冬季攻势，想来是断断不会再有了。
东北的夜，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林雅琴只觉刚放下碗筷，窗外就已漫过沉沉的暮色。
她没多想，径直钻进烧得暖烘烘的炕里，厚实的棉被一裹，倦意便瞬间涌了上来。
眼皮刚要合上，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地冒出来，困意正浓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
紧接着，佐藤粗哑的嗓门隔着门板撞进来：“林小姐！林小姐！松本大尉有令，皇军即刻出兵清剿土匪，命你速去四平街皇军司令部！”
林雅琴惊得一激灵，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猛地坐起身，炕沿的余温还没散尽，指尖却已经泛了凉。
“知道了！”
她扬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没压下去的沙哑。
胡乱套上外衣，蹬上厚棉鞋，她抓起搭在炕边的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脚步匆匆地往院门口去。
拉开门闩的瞬间，寒风裹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佐藤立在门口，军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见她出来，只是僵硬地一点头：“松本大尉说，务必尽快。”
林雅琴没应声，拢了拢围巾，抬脚就往街面上走。
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想来是皇军集结的动静。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深夜出兵，怕不是冲着那伙盘踞在山里的绺子去的，只是不知这一去，又要搅得多少人家不得安生。
赶到司令部时，
屋里已经站着四五名记者，正屏息凝神听松本大尉训话。
林雅琴脚步放轻，一眼就瞧见了《盛京时报》的李记者，忙快步凑过去，悄悄在他身边站定。
“你也来了？”
李记者侧过头，压低声音递过一句，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雅琴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松本那张紧绷的脸，落在他身后的作战地图上——红蓝色的标记密密麻麻，正指向城郊那片连绵的山林。
松本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冰碴：
“此次讨伐，旨在根除四平一带之匪患，彰显关东军之武威，确立王道乐土之秩序！”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在场记者，“诸君，须用你们的笔，让满洲三千万民众看清，谁才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与未来！”
话音落下，满屋子的记者却没几个人应声，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林雅琴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下，硬质的封底硌着她的指骨。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机械地移动，记下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却在“王道乐土”四个字边上，用极轻的力道，画下了一个她自己才懂的、代表“谎言”的叉。
心头也猛地一沉——小鬼子竟然真的要对自治军动手，这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太多，让她瞬间乱了方寸。
松本的训话没持续多久，末尾几句冠冕堂皇的安抚说辞，听得在场记者们面色各异。
话音刚落，便有卫兵引着众人往司令部外走，院坝里早已停着几辆牛扒犁，厚厚的积雪在车辙下咯吱作响。
林雅琴跟着《盛京时报》的李记者登上同一辆扒犁，车板上铺着糙劣的麻袋，坐上去硌得人骨头疼。
她拢了拢围巾，目光掠过列队整装的日军——刺刀在惨白的月色下闪着寒光，军靴踩碎积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牛扒犁被吆喝着的老牛慢吞吞拉动，跟在日军队伍后面往城外挪。
夜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林雅琴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她太清楚所谓的“清剿匪患”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在山林里扎根、护着一方百姓的自治军，哪里是什么土匪，他们分明是小鬼子蚕食东北的阻碍。
身旁的李记者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林雅琴回过神，看见对方冲自己递了个隐晦的眼神，又朝队伍前头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几个日军正扛着重机枪，机枪口指向远处的山林轮廓。
“坐稳了。”
李记者低声撂下三个字，便转过头去，从怀里掏出烟荷包，却半天没摸到火柴。
扒犁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在空旷的夜色里，敲得人心头发紧。
冷不丁地，
一支日军骑兵队踩着积雪疾驰而过，马蹄翻飞间，溅起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扬了过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牛扒犁上的记者们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有人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瞥了眼身旁随行的日军士兵。
那骑兵队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两侧挂着寒光凛凛的军刀，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声响，转眼就卷着风雪，朝着队伍前头奔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林雅琴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她一眼瞥见领头骑兵腰间那枚醒目的徽章，这分明是日军从国内调遣至东北的新师团标识。
心头的疑云瞬间翻涌上来——这支部队来得太过蹊跷，瞧着急行军的架势，绝非简单的增援。
身旁的李记者皱紧了眉，冻得发僵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胡乱划着，嘴里低低嘀咕：
“不对劲……冒出这么多陌生番号，日军这次出动的兵力，怕是远超一个师团了。”
林雅琴机械地点了点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冷，一颗心早已经悬了起来，忍不住为山林里的自治军暗暗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