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刚踏进猛子的指挥部，视线就被墙上那张对峙图牢牢钉住。

图上的线条犬牙交错，从嫩江一路蜿蜒铺展到松花江，密密麻麻的标记点看得他心头发紧。

他瞥向枯坐在图前的猛子，男人还不到四十岁，鬓角却已漫上霜白，那星星点点的白，像针似的扎得彪子一阵心疼。

“又熬了一宿？来尝尝家乡的饵块，我做的！”彪子放轻脚步，将怀里揣着的两个刚烤的饵块搁在桌角。

猛子闻声抬眼，

眼底的红血丝比地图上的红线还要扎眼，他指了指图上一处被红笔圈住的隘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鬼子想从这儿撕开个口子，昨晚摸上来三次，都被坦克团和王铁汉的步兵师打回去了。”

彪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处松花江上的隘口窄得只能容两三人并行，若被撕开，长春的门户洞开。

正因如此，

此为扼守防线的咽喉之地。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关外渐起的寒气，吹得地图簌簌作响，也吹起猛子额前一缕凌乱的白发。

彪子伸手替他拢了拢，喉头滚了滚，终是没说出那句劝他歇会儿的话——在这烽烟四起的关口，谁又能真正歇上片刻呢？

猛子瞥见彪子手里的饵块，

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荒地里骤然燃起的星火。

他大步跨过来，

一把抢过饵块就往嘴里塞，嚼得脸颊鼓鼓的，嘴里不住地念叨：“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尝过家乡这味儿了……好吃，真好吃啊……”

这话像根细针，

轻轻扎进彪子的心里，酸意直往眼眶里涌。

他梗着脖子，

硬是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在老伙计面前，哪能轻易露了软肋。

可他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人，

心头翻江倒海：这便是手握数十万东北自治军、在白山黑水间撑起一片天的将军啊。

正出神时，

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了他手边。

彪子抬头，撞见参谋长沈然沉静的目光，那目光里似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同袍间的默契。

他接过茶杯，

指尖一暖，低头抿茶的同时，也将眼底泛起的热意悄悄压了回去。

沈然看着猛子吃完最后一口饵块，才轻声开口：“司令，昨夜前沿又传了急报，小鬼子的斥候队摸过了三道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猛子闻言，

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他将手里的油纸攥成一团，往桌上一拍，沉声道：

“传我命令，各师加强戒备，隘口阵地再加三道铁丝网，老子倒要看看，小鬼子的骨头有多硬！”

沈然领命，

应声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指挥部。

他前脚刚走，

快嘴李就被侍卫一路引着闯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大嗓门先响了起来：

“司令！小鬼子在咱们的联络点又开始活动了，那帮兔崽子鬼鬼祟祟的，要不要直接抓了？请司令示下！”

猛子一听这话，

眼角猛地一跳，指尖在作战地图上重重一顿。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得像关外的冻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抓！去，接电话，我要跟黄军长说两句。”末了又补了一句，“那人毕竟是他的老部下。”

快嘴李脆生生应了声“是”，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

侍卫便匆匆来报，说电话已经接好了。

猛子起身大步走向桌边，抓起听筒沉声应话。

彪子看着猛子忙碌的背影，

没出声打扰，只踱步到指挥部的角落，拎起那杆油光锃亮的水烟桶，

慢条斯理地装烟、点火，吞云吐雾间，只听得见猛子对着听筒沉声部署的声音，混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在屋子里盘旋。

烟雾袅袅间，彪子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个人影——刘杰。

那个浑身透着机灵劲儿的年轻人，或许，正是能撕开眼前这死水般僵局的一把利刃。

猛子撂下听筒，

转身走回彪子面前坐下，伸手替他细细理着烟丝，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彪子大哥，你都来这么些日子了，我愣是腾不出空给你接风洗尘，这事儿是我怠慢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接风洗尘的客套话就免了，咱兄弟俩用不着这个。”

彪子抬手拍了拍猛子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豪爽，

“不过我备下了一桌云南菜，还有苏先生、莫大当家的特意给你夫妻俩带的礼物，明儿下午你务必得来，可不许再拿军务当借口推脱。”

猛子听得眼睛一亮，

方才眉宇间的沉郁散了大半，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去！肯定去！别说一桌云南菜，就是一碗糙米饭，你老哥相邀，我也得挤时间赴约！”

话音刚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便是卫兵的通报声：

“司令！前沿哨兵抓了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搜出了鬼子的密信！”

猛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猛地站起身，大手往桌上一拍，沉声道：

“带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小鬼子的细作，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传令兵应声退下，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猛子霍地站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在指挥部里大步踱着圈，脚下的军靴碾过地面的沙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警惕：“本庄繁这老狐狸，怕是又憋着什么阴招了……”

话音未落，

猛子猛地顿住脚步，扬声高喊：“沈参谋长！”

正在帐外整理文件的沈然闻声快步进来，立得笔直：“司令！”

“立刻给空军的高志航发报，”

猛子的声音沉如磐石，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尖刀，

“让他率队加强沿江一线的空中侦察，尤其是嫩江至松花江段的隘口地带，务必盯紧鬼子的装甲部队动向，一有情况，即刻回报！”

沈然沉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转身便要走。

“等等！”

猛子又叫住他，补充道，“让高志航多带些燃烧弹，小鬼子的辎重队最怕这个，要是撞见了，直接给老子炸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