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的雪，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狸小路拱廊商店街里温暖如春，人流中夹杂着各国的语言。苏晓雨刚从一家药妆店出来，手里拿着新买的护手霜，转身想给陈怀锦闻闻那淡淡的柚子香气，旁边却忽然响起一个带着明显江浙口音的中年女声，语气里满是惊讶：
“哎？你不是……陈怀锦吗？张扬的同学？”
陈怀锦和苏晓雨同时转头。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衣着得体、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几个印有“大丸百货”字样的购物袋，正满脸惊喜地看着陈怀锦。女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夫妻。
陈怀锦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很快对上了号。这是张扬的母亲，刘阿姨。去年开学不久，张扬过生日，在江临一家不错的酒店请宿舍几人吃饭，张扬的父母也来了，席间对陈怀锦颇为客气。他记得张扬的母亲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很健谈。
“刘阿姨，您好。真巧，在这里遇到您。”陈怀锦礼貌地点头问好，同时轻轻碰了碰苏晓雨的手臂。
苏晓雨立刻会意，乖巧地微微鞠躬：“阿姨好，叔叔好。”
“哎呀，好好好！”刘阿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目光在陈怀锦和苏晓雨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尤其在看到两人穿着、气质，以及手里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购物袋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这是……女朋友？真水灵！张扬那小子，可没这福气！”
“妈，你又瞎说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见张扬从旁边一家电器店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拍立得相机，一脸无奈。“锦哥，嫂子，这么巧！我就说我妈刚才在外面咋一惊一乍的，非说看到你了。”
原来，张扬一家今年过年想来点不一样的，就报了来北海道的旅行团。今天自由活动，一家三口来狸小路逛街采购，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是挺巧。”陈怀锦笑了笑，对张扬点点头。他乡遇故知，总是件让人愉快的事，尤其对方是张扬。
“怀锦啊，你们也是来旅游？就你们俩？”刘阿姨热情地问道，语气里的探究掩都掩不住。
“嗯，寒假过来看看雪。”陈怀锦回答得言简意赅。
“真好，年轻人就是会享受！”刘阿姨感慨，又拉着苏晓雨的手，“姑娘叫什么？跟怀锦一个学校的？哎哟，这手凉的，要多穿点！这北海道别看白天有太阳，风可硬着呢！”
苏晓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应着，她能感受到这位阿姨的热情，但也隐隐觉得对方的打量有些过于仔细了。
张扬看出陈怀锦似乎不太想多聊，便打岔道：“妈，你不是还要去买那个什么酵素吗？再不去人家店要关门了。锦哥，嫂子，你们逛你们的，咱们回头再聊，反正都住札幌，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我们定了餐厅。”陈怀锦婉拒，他更想和苏晓雨单独享受最后的晚餐。
“哦哦，那行，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张扬连忙说，他了解陈怀锦的性子，“那你们玩得开心点！回头学校见！”
“叔叔阿姨再见，张扬再见。”苏晓雨礼貌地道别。
刘阿姨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被张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边走还边小声跟张扬父亲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这孩子真有出息”、“俩人多般配”之类的话。
走出一段距离，苏晓雨才小声说：“张扬妈妈……好热情。”
“嗯，张扬家是做生意的，他妈妈性格比较外向。”陈怀锦解释，并没把这次偶遇太当回事。熟人遇见，打个招呼，很正常。
然而，他低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信息在熟人网络中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刘阿姨的“分享”欲。
几分钟后，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张扬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妈发来的微信。点开一看，是好几张照片。有陈怀锦和苏晓雨并肩走路的背影，有两人在药妆店门口说话的侧影，甚至还有一张略显模糊的、苏晓雨抬头对陈怀锦笑的正面照。看角度，显然是刘阿姨刚才假装看商品，实则偷偷用手机拍的。
照片下面，刘阿姨发来一长串语音，语气兴奋：“扬扬，你这同学陈怀锦，可以啊！带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来北海道玩！我看他们穿的那大衣，牌子我不认识，但料子和版型一看就不便宜！还有那姑娘手里的包，好像是香奈儿今年的款？了不得了不得！他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之前说他帮咱家那么大忙，我还不信，现在看，这气度，这家底……”
张扬听得头大，赶紧回语音：“妈！你偷拍人家干嘛！快删了！锦哥不喜欢这样！”
“我拍个照怎么了？又没恶意！这不是巧了遇上了嘛！”刘阿姨不以为然，“哎，你说我要不要发个朋友圈？定位札幌，就写‘偶遇儿子同学和他的漂亮女友，年轻真好！’”
“别！千万别！”张扬差点跳起来，“妈，算我求你了，别发朋友圈！锦哥这人低调，你这样他会不高兴的！”
好说歹说，张扬总算劝住了母亲立刻发朋友圈的冲动。但他知道，他妈那个性格，这事在她那个“江临企业家太太圈”的微信群里，肯定已经说开了。
果然，没过半小时，张扬手机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富二代朋友，以及家里生意上有来往的叔伯阿姨，就陆续发来消息，有的直接问：“扬扬，你那个在北海道的同学啥来头？听说挺厉害？”有的则发来从别处辗转得到的、明显是偷拍的照片截图，向他求证。
信息像滴入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尽管张扬极力解释只是普通同学，只是偶遇，但“张扬那个神秘有钱的同学，带校花级女友在北海道奢华游”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不胫而走。尤其当有人认出照片里的背景是札幌着名的奢侈品购物区，以及陈怀锦手腕上那块看似低调的腕表疑似某个顶级品牌时，讨论更是多了几分窥探的意味。
这些，陈怀锦和苏晓雨暂时还不知情。他们按计划去了札幌电视塔，在展望台上并肩看着北国冬夜的璀璨灯火。陈怀锦拍下了苏晓雨看夜景的侧影，和她分享了自己刚才偷拍的、她对着雪花傻笑的照片。
“这张好看，发我！”苏晓雨眼睛亮晶晶的。
陈怀锦把照片发给她，苏晓雨挑了几张，凑了个九宫格，发了条朋友圈：“ 北海道的一切都像童话。晚安，札幌。” 定位显示在日本，札幌。
她这条朋友圈，就像在已经微澜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几乎瞬间，点赞和评论就破了百。室友、同学、社团朋友……大多是羡慕和祝福。但也夹杂着一些别的评论，比如“晓雨，这是和陈怀锦一起去的吗？”“北海道！慕了！”“人均消费多少？求攻略！”以及一些不那么熟的人的单纯点赞。
苏晓雨看着飞快增加的评论，心里甜丝丝的，但也没多想。直到她刷到一条高中同学的评论：“晓雨，你男朋友是不是就是江大那个传说中的‘神秘金主’？论坛帖子说的是你们吗？”
论坛帖子？苏晓雨有些疑惑，但没来得及细想，陈怀锦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宿舍群。
李想：“……照片哪来的？”
王硕：“我女朋友她闺蜜的同学的男朋友，跟张扬是一个什么二代圈的，在群里看到的，据说都传开了！说锦哥带嫂子在札幌奢侈品街扫货！”
张扬这时也冒了出来，发了一连串“捂脸”和“跪了”的表情：“锦哥，我对不起你！是我妈……她偷拍了你们，还跟她那群姐妹说了……现在好像小范围传开了。我拦了，没拦住【崩溃】”
陈怀锦看着手机，又看看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的苏晓雨，瞬间明白了。他拿过苏晓雨的手机，快速扫了一眼那条评论，心里有了数。
陈怀锦：“没事，遇到就遇到了。几张照片而已，随他们去吧。”
王硕：“锦哥大气！不过锦哥，你这波操作太秀了！北海道啊！我还在家啃冻梨呢！【羡慕的泪水】”
李想：“注意安全，玩得开心。别被无关的人影响心情。”
张扬：“锦哥，嫂子，真不好意思……我妈那人就那样，回头我说她！”
苏晓雨这时也看完了群消息，明白了原委，反而松了口气。她不是喜欢高调的人，但如果是被长辈无意中传播，而且只是几张旅行照片，她觉得也没什么。她更在意的是，那个“论坛帖子”是什么？
她把疑惑告诉了陈怀锦。陈怀锦之前隐约听王硕提过一嘴，说校园论坛有人八卦他，但他没在意。现在看来，似乎讨论度不低。
“不用管那些。”陈怀锦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玩我们的。”
“嗯！”苏晓雨点头，把那些杂念抛开，重新看向窗外美丽的夜景。是啊，何必让无关的人和事，打扰了眼前的浪漫？
陈怀锦则是在宿舍群里又发了一条：“拍得还行。不过下次别偷拍了，想要合影可以直接说。”后面附上了一张他在展望台拍的、清晰的札幌夜景照片，以及一张苏晓雨在雪地里展露笑颜的高清美照——那是在登别时，他趁她不注意抓拍的，比偷拍的角度和光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王硕：“！！！正脸！高清！嫂子美爆了！”
李想：“这夜景拍得专业。”
张扬：“【保存图片】锦哥拍照技术可以啊！这张可以做壁纸了！”
王硕：“锦哥，多发点！雪景！美食！酒店！让我们开开眼！【可怜】”
陈怀锦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从相册里选出了几张“硬货”。
第一张，是登别百年温泉旅馆“泷乃家”别致庭院的雪景，木桥、石灯、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在白雪覆盖下静谧如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旅馆的档次和价格。
第二张，是二世古顶级滑雪场“grand hirafu”的雪道，远处是羊蹄山，近处是粉雪和专业的滑雪设备。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希尔顿酒店的logo。
第三张，是札幌“冰雪节”主会场大通公园的巨型冰雕城堡夜景，璀璨夺目。
第四张，是昨晚在米其林三星餐厅“花小路”的怀石料理，摆盘精美如艺术品。
他没有发任何有人物的照片，但仅仅是这几张风景和美食照，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绝非普通的穷游或跟团游。
果然，照片一发，宿舍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
王硕：“……我跪了。真的。锦哥，你这是北海道深度奢华游攻略吧？”
李想：“这家温泉旅馆，我之前在旅行杂志上见过，很难订。怀石料理是‘花小路’？”
张扬：“……锦哥，你这消费水平，让我爸知道了，他又要骂我败家了【捂脸】”
王硕：“锦哥，求抱大腿！下次带我一个！我帮你提行李！”
陈怀锦笑着打字：“下次团队outg，可以考虑。”
王硕：“真的吗？一言为定！我截图了！”
李想：“期待。”
张扬：“锦哥，苟富贵，勿相忘啊！”
小小的插曲，在宿舍群的插科打诨中过去。陈怀锦收起手机，看向身边因为夜景和刚才的小互动而脸颊微红的苏晓雨。
“冷了，下去吧。”他牵起她的手，发现指尖有些凉。
“嗯。”苏晓雨回握住他温暖的手掌。
两人离开温暖的展望台，走入札幌冬夜的寒风里。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在街灯下打着旋儿。
“怀锦。”苏晓雨忽然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在雪夜中格外明亮，“带我来看这么美的世界。”
陈怀锦心中一动，伸手拂去她发梢的雪花。“这才刚刚开始。”
他俯身，在她被冷风吹得微凉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他们的脚印，也仿佛将这一刻的温柔与美好，永远封存在了北海道的冬夜里。
至于那些在网络上悄然传播的照片和议论，那些或好奇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此刻，都与他们无关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和这片静谧的雪。